崇祯元年十一月八日，锦衣卫考校第二天。
成国公府听闻东厂和神机营的遭遇后，连夜把警戒等级又往上提了三级，家丁护院三班倒，连墙头都架上了滚木。他们倒不怕有人在府外吹哨——这种小打小闹对公府宅院根本没用，他们怕的是赵根生那套蜂群加药粉的损招，大冬天被蜜蜂蛰得满脸包，再沾一身猫眼草粉，国公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东厂那边更惨，昨天中招的番子足足在中药汤里泡了一整天，身上的红肿和痒意才渐渐退去，一个个对赵根生恨得牙痒痒，私下里都骂他是“锦衣卫第一损人”。神机营的卢象升更是天不亮就派了一万士兵，将驻地周围千米内的区域篦了一遍，连土沟树洞都没放过，结果连根锦衣卫的毛都没摸着，气得卢象升早饭都没吃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北镇抚司和驯象所的动静，猜下一个出手的是谁时，英国公府对面的民居房顶上，马军前所千户郑武正带着几个百户蹲在瓦垄里，怀里揣着油纸包的炒黄豆，嚼得嘎嘣响，雪渣子掉脖子里都顾不上拍。
“千户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啊？”一个百户冻得鼻子通红，凑过来小声嘟囔，“赵根生拿了东厂的信物，钱勇折腾了神机营一整夜，俩人事儿都办得漂亮，咱们马军前所总不能垫底吧？回去还不得被其他千户笑话死。”
另一个百户也跟着点头：“就是啊大人，咱们总不能就蹲房顶上啃一天黄豆吧？再说这房顶滑得很，万一掉下去，先不说摔不摔，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咱们锦衣卫的脸也没地方搁啊。”
郑武往嘴里扔了颗黄豆，嚼得香，斜了他俩一眼，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咱们马军前所玩的是脑子，不是打打杀杀。赵根生玩阴的，钱勇玩骚扰的，那都是小道。咱们要玩就玩最膈应人的，让英国公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乖乖把信物交出来。”
“啊？膈应人的？”百户瞪大眼睛，一脸好奇，“啥招啊大人？比蜜蜂还损？”
郑武嘿嘿一笑，冲街对面抬了抬下巴：“喏，来了。等着瞧，一会儿就让英国公府好好热闹热闹，比戏台子唱戏还好看。”
他话音刚落，就见街对面拐弯处晃过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妇人”，一个个涂脂抹粉、穿红戴绿，脸上的粉扑得比墙皮还厚，一走道就往下掉渣，扭着腰肢直奔英国公府大门而去。走近了才看得清，这帮人个个喉结突出、骨架宽大，有的嘴角还露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分明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假扮的，妆容浓得能刮下二两粉，走起路来兰花指翘得僵硬，比真女人还刻意，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的娘哎，这都是咱们弟兄扮的？”百户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这妆画得也太敷衍了吧，胡子都露出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郑武嗤笑一声：“要的就是一眼能看出来。真要是扮得像了，那不成真污蔑国公府了？就得半真半假，摆明了是咱们锦衣卫干的，可他张维贤又抓不着实锤，打不得赶不得，只能干受着。这叫阳谋，懂不懂？”
英国公府守门的侍卫见状顿觉不妙，立刻排成一排横在门前，手按刀柄，伸手就要驱散。
领头的侍卫头领板着脸厉声喝道：“大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英国公府！再敢往前一步，打断你们的腿！”
他后面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最前面的“伪娘”往前一凑，“呸”地一声啐了他满脸唾沫星子，还混着脸上掉的香粉，尖着嗓子喊：
“呸！英国公府怎么了？英国公府的下人逛窑子就不用给银子了？”
“把张一鸣叫出来！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今天不给银子，我们就堵在这儿不走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英国公府的德行！”
侍卫头领被啐了一脸，又黏又香又腻，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抬手一抹，满手白粉，脸当场就绿了。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那“伪娘”话音刚落，身后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吵吵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尖，引得街上路人纷纷侧目，呼啦啦围过来一大圈。
“还有张定和张库！欠老娘的银子什么时候还！睡了人就想跑啊？”
“欺负老娘的那个叫张力！缩在府里当乌龟是吧？有本事出来对峙！”
“张二狗！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老娘知道你在里面！”
街面上的行人见这边吵得热闹，呼啦啦围过来一大圈，踮着脚往里瞅，还有人特意回家搬了板凳过来坐着看，没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场就炸了锅。
“我的娘哎！英国公府的下人逛窑子，不点姑娘点兔爷？”
“还踏马提起裤子就走，连钱都不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啧啧，国公府的人就是会玩啊，口味真重……我赌十个铜板，这事儿是真的！”
“拉倒吧，你看那领头的，胡子都露出来了，明显是假扮的！指不定是谁故意来恶心英国公的。”
“管他真的假的，有戏看就行！比戏台子上唱的有意思多了！”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还有人嗑着瓜子评头论足，气得侍卫头领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不能对百姓怎么样。
这帮“伪娘”更是泼辣，兰花指一翘一翘，各种虎狼之词张口就来，半点不在乎旁人眼光，越说越起劲，堵着大门半步都不退。有个扮得最投入的，还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说自己命苦遇上了负心汉，哭得要多假有多假，围观百姓笑得更欢了。
侍卫们彻底懵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要说府里有下人出去逛窑子，他们信；逛窑子不给钱，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府里三百多号仆从，出几个败类不稀奇。可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债主”，还全是男扮女装的主儿，傻子都知道不对劲！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来捣乱！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侍卫头领擦了擦脸上的粉，气得牙痒痒，“打吧，这么多百姓看着，回头说咱们国公府仗势欺人；不打吧，这帮人堵着门口胡说八道，脸都丢尽了！”
旁边一个侍卫小声说：“头领，要不……咱们把人轰走算了？反正都是些泼皮无赖，轰走就完事了。”
“轰？你轰一个试试！”侍卫头领瞪了他一眼，“你一动手，他们往地上一躺，转头就说咱们打伤人，到时候更说不清！没看见周围这么多百姓看着吗？”
他琢磨了半天实在没辙，拽过身边一个手下，凑在耳边低声吩咐：“去，赶紧跟公爷禀报一声，让他老人家定夺！就说门口来了一群男扮女装的泼皮，堵着门喊嫖资，赶都赶不走！再不想办法，全京城的人都要围过来看热闹了！”
那手下点点头，转身就往府里跑，脚步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生怕跑慢了再被啐一脸。
房顶上，郑武看得哈哈大笑，差点把嘴里的黄豆呛进气管里，弯着腰咳嗽半天，旁边百户连忙给他拍背。
“慢点慢点大人，别呛着！”
郑武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指着下面笑得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这帮小子扮得也太丑了，你看那个，粉都掉渣了，张维贤要是能忍得住，我就服他。”
“千户大人，真有你的！这下子看英国公怎么破！”一名百户乐得嘴都歪了，冲郑武竖起大拇指，“这招比赵根生的蜜蜂还损！名声上恶心人，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绝了！我看张维贤今天不出点血是别想了事了。”
郑武一脸得意，又往嘴里扔了几颗黄豆，边嚼边说：
“那必须的！赵根生玩阴的，钱勇玩骚扰的，咱们马军前所，岂能比他们低一头？”
“就是不动武，老子今天也得把那信物从英国公府里拿出来！”
他拍了拍瓦垄，眼神里满是算计，冲下面抬了抬下巴：
“等着看好戏吧，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