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一行人哼着小曲回到北镇抚司，刚一推开朱红大门，当场就愣在了原地，连嘴里的小曲儿都卡了壳。
大堂里横七竖八绑着十几个东厂番子，一个个鼻青脸肿、脸肿得跟发面猪头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嘴里还塞着粗布团，呜呜地说不出完整话，眼神里满是委屈和生无可恋，跟刚被人揍了一顿的丧家犬似的。地上还滴着雪水，显然是刚被押进来没多久。
钱勇刚从城外冻了一夜回来，后背痒得厉害，从腰间拔出一根痒痒挠，背过手往后背捣了好几下，才漫不经心地向旁边值夜的百户问道：
“这什么情况？”
“一个个跟猪头似的，这是让猪给拱了？还是自己摔雪地里冻肿了？大早上的就送这么些活宝来，谁这么懂事儿啊？”
值夜的百户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上前一步把前因后果给他讲了一遍，边说边乐。
原来这帮番子就是昨天从东厂冲出来、打算杀到北镇抚司找赵根生报仇的那群人。他们气冲冲从东厂出来，顺着大街往北走，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脸又肿得看不清路，愣是没分清北镇抚司和驯象所的门牌，一头就扎进了驯象所的院子里。
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让赵根生滚出来受死，口气大得能吞了天。
驯象所的锦衣卫本来就闲得发慌，天天除了喂大象、扫象圈就没别的活儿，正愁没乐子呢，突然闯进来一群鼻青脸肿的东厂番子撒野，当场就乐了。也不多废话，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全拿下了，绑得跟粽子似的，直接给送到了北镇抚司来。
“您是没看见，大人。”值夜百户笑得直捂肚子，“这帮人进门的时候还横呢，喊着要砸了北镇抚司，结果一抬头看见院里拴着的大象，当场就懵了。领头的还问呢，说你们北镇抚司怎么还养牲口？驯象所的弟兄也坏，说我们这就是北镇抚司，专门养着对付东厂番子的，吓得他们脸都白了。”
听完来龙去脉，钱勇乐得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手里的痒痒挠都差点掉地上。他指着那帮番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娘哎！报仇都能找错地方，这群货是怎么混进东厂的？魏忠贤手底下就这水平？连门牌都看不清，还敢出来寻仇？”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上前两步，挨个瞅了瞅番子们肿成猪头的脸，笑得更欢了，随即大手一挥：
“给爷打！每人揍十拳，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别打残了就行，留口气。”
“打完了，再丢回驯象所里去，让他们跟大象作伴去！正好帮着扫扫象圈、喂喂草料，也算废物利用，别白吃咱们的牢饭。”
“特么的，报仇都能找错地方，也是一群人才！”
那些被绑着的番子听到这话，悔得肠子都青了，呜呜地直挣扎，眼泪都快下来了，眼神里全是生无可恋。
实在是驯象所这个千户所太没存在感，平日里除了管大象就没别的动静，而北镇抚司的名头又太响，他们气昏了头，又被蜜蜂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一时间认错了大门。结果仇没报成，反倒自投罗网，平白无故挨了两顿揍，最后还要去扫象圈，简直是倒霉到家了，出门没看黄历都不足以形容。
有个番子还呜呜地想说什么，钱勇凑过去一听，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我们不是故意的”，当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故意不故意的不重要，反正象圈你们是扫定了。下次报仇记得先打听好门牌号，别再扎错地方了，啊？”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里，崇祯皇帝正端着热茶看奏折，王体乾弓着腰站在一旁，把东厂和神机营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边说边忍不住笑。
崇祯听完乐得合不拢嘴，“啪”地一声把朱笔搁在砚台上，拍着龙案笑个不停，连茶水都晃出来了几滴。
“行啊！”
“这些家伙，果然没一个愚笨的！”
“连放蜂投粉这样的损招都想得出来，赵根生这小子可以！兵不血刃就把信物拿到手了，分寸拿捏得极好，没出人命没闹大乱子，有点本事。”
他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压了压笑意，又接着问道：“那钱勇呢？神机营那边怎么样了？卢象升没气得跳脚？”
“回皇爷，可不是嘛。”王体乾陪着笑回话，“卢将军脸都黑了，连夜派了五千人出营搜捕，连根人毛都没抓着。钱勇那小子带着人轮流吹哨，折腾了神机营一整夜，听说营里的兵到天亮都麻木了，听见哨声连动都懒得动。”
崇祯听得又是一阵笑，摇着头说：“这钱勇，歪点子倒是多。不过也好，正好磨磨神机营的性子，别天天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连这点骚扰都扛不住，真遇上仗还了得？”
他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吩咐道：“你去，派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过去试试赵根生的底子。”
“若是没什么差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四个人同时竞争锦衣卫的空缺，赵根生第一个完成任务，而且全程没动刀兵、没闹出人命，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既完成了考验，又没伤了厂卫之间的和气，实在难得。
至于剩下的钱勇和另外两个千户，还有指挥同知、锦衣卫佥事的空缺等着他们，各凭本事上位，谁有能耐谁就坐上去。
王体乾眼珠子转了转，躬身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老奴听闻成妃之弟李不白，年纪轻轻便剑术了得，在宫里一众侍卫里数一数二，少有对手。”
“不如，就差他过去试试赵千户的身手？正好也能看看赵千户的真本事，到底配不配得上指挥使的位置。”
“你看着办就行。”崇祯只是摆了摆手，对于李不白这人并没太放在心上。
主要是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处理陕甘的军务，又是义军又是边军，天天奏折堆得像小山，后宫那边甚少顾及，成妃那里都许久没去过，她的弟弟更是第一次听说，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直到现在仍未出手的另外两个千户。
一个擅长刑讯谋划，心思缜密得很；一个精通马军奔袭，手下骑兵来去如风。这俩人到现在都没动静，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大招。
崇祯手指轻轻敲着龙案，眼里带着几分期待，自言自语道：“朕倒要看看，这最后两个家伙，能使出什么手段来完成考验。可别让朕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