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场面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围观百姓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凄凄惨惨的女声：
“公爷，奴家找你找得好苦哇！”
百姓们一听又有新戏，瞬间就炸了，比刚才看见兔爷讨账还兴奋，呼啦啦往两边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人群里一阵人仰马翻，卖瓜子的箩筐被挤翻，瓜子撒了一地没人捡；卖糖葫芦的汉子举着草把子踮脚，连糖葫芦掉了两根都顾不上；还有个大爷挤得棉帽都滚到了地上，光着脑袋往前凑，嘴里还念叨：“好家伙！一波接一波，今天这热闹没白来！比戏班子唱《铡美案》还过瘾！”
有个半大孩子骑在爹脖子上，手里的糖人都捏变形了，瞪着眼睛喊：“爹！又来个告状的！是不是也是来要银子的？”
“别吵！仔细看！这指定是更大的瓜！”当爹的按住孩子的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半旧布裙，裙摆磨得毛了边，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冻得通红。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娃，孩子面黄肌瘦，脸蛋冻得发紫，小手裂着细口子，被妇人牵着一步一抽泣地走过来。走到那帮“伪娘”身前时，她双膝一软就“噗通”跪了下去，自己跪还不算，伸手按着那男娃的肩膀，逼着孩子也跟着跪，膝盖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听得人都觉得疼。
张维贤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兔爷讨账顶多是恶心下人，这妇人和孩子一出来，摆明了是奔着他本人来的，这脏水要直接泼他身上了！
还没等他开口问话，那妇人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颊旁，看着又憔悴又狼狈，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惨得闻者伤心：
“公爷哇，您好狠的心啊！”
“当初十里亭一别便是八年，八年里，奴家找你找得好苦啊！家乡遭了灾，田地全没了，奴家带着孩子一路乞讨，走坏了三双鞋，走遍了大半个京城，才打听到您在这儿……”
她哭得喘不上气，咳了两声，抹了把眼泪，把身边的男娃往前推了推，哭着说：“您看，这是奴家给您生的儿子，奴家给他取名念安，就是日日念着公爷平安……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亲爹一面，连件新棉袄都穿不上，前些天染了风寒，抓药的银子都没有……今天说什么也得让孩子认祖归宗，就算奴家死了也瞑目了！”
“住口！”
张维贤差点当场气背过去，指着妇人，手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脏水都挨过，朝堂上政敌攻讦、言官弹劾，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被人当众扣上个“抛妻弃子”的帽子，还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还是头一回！这要是传出去，他英国公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上朝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妇人，心里百分百确定，这肯定也是锦衣卫安排的人！跟刚才那帮伪娘是一伙的，就是来恶心他、逼他让步的！
“一派胡言！纯属污蔑！”张维贤气得声音都发颤，“本公从未去过什么十里亭，更从未见过你，何来什么子嗣？你到底受何人指使，竟敢在此污蔑当朝国公！”
围观百姓这下彻底炸了，议论声比刚才还大，嗡嗡的跟马蜂窝似的。
“我的天！还有私生子？这瓜也太大了！直接冲国公本人去了！”
“八年了都没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跟兔爷凑一块来？我看不对劲，指定是故意来碰瓷的！”
“可这娘俩看着怪可怜的啊，你看那孩子冻的，手都裂了，总不能拿自己名声开玩笑吧？”
“管他对不对劲，有戏看就行！英国公这是要晚节不保啊？我赌二十文钱，这妇人是真的！”
“我赌三十文，是假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人群里吵成一团，有同情妇人的，有觉得是碰瓷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国公爷！认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让人家娘俩冻死街头啊！”
喊完还引来一片哄笑，气得张维贤脸一阵青一阵白。
妇人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公爷，您怎么能不认呢！当年您微服出巡，在十里亭避雨，奴家给您递了碗姜汤，您说日后定会回来接我……您怎么能说忘就忘啊！念安今年都八岁了，眉眼跟您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您仔细看看啊！您看他的额头，跟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小男孩也怯生生地抬头，冻得发紫的嘴唇抿了抿，瞅了张维贤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喊了句：“爹……”
话音刚落，孩子还咳了两声，小身子抖了抖，往妇人怀里缩了缩，看着又可怜又乖巧。
这一声“爹”喊出来，张维贤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侍卫头领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反了！简直是反了！”张维贤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怒火，厉声吩咐，“来人！”
“去请顺天府尹和大理寺卿来！立刻！马上！”
“本公今天就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滴血认亲、彻查到底，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让世人看看，污蔑当朝国公是什么下场！”
侍卫头领应声，立刻带着两个人，撒腿就往顺天府的方向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步公爷当场气晕过去。
那妇人听到这话，非但不怕，哭得反而更凄惨了，撑着冻得发僵的地面慢慢站起来，抹着眼泪哽咽道：
“公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您就忍心当那陈世美吗？让孩子跟着我受委屈，还要送我们去见官？我们娘俩已经够苦了……”
“奴家虽然卑贱，却也不是那攀龙附凤之人。当初若不是家乡遭灾，孩子病重走投无路，奴家这辈子都不会来打扰公爷。”
“您要不愿认奴家和念安，奴家这便带他离开，此生此世，不！永生永世都不再出现在您的面前！就当……就当我们娘俩从没遇见过您！就当孩子没这个爹！”
她说着，拉起孩子，作势就要走，脚步迈得极慢，一步三回头，肩膀抖得厉害，孩子还回头怯生生地望了张维贤一眼，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围观百姓见状，议论声更大了，看张维贤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哎，国公爷是不是太狠心了？就算不是真的，也别把人逼到这份上啊。”
“就是，万一是真的呢？这么冷的天，把娘俩赶出去，真冻死了可怎么办？”
“我看就是国公爷不想认，故意拿送官吓唬人！”
刚才那帮伪娘也不闹讨账的事了，都扭头看认亲戏，还交头接耳。
“哎，这姐们比咱们能演啊！你看那眼泪，说掉就掉。”
“那可不，这招比咱们狠多了，直接往公爷身上泼脏水。我看张维贤今天是真难办了。”
“可不是嘛，换我我也头疼，打不得骂不得，赶出去还落个抛妻弃子的名声。”
张维贤气得胸口发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台阶上进退两难。留着吧，这娘俩在这儿哭哭啼啼，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名声彻底毁了；赶走吧，正好落个“恼羞成怒、逼走苦主”的话柄，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比当年被言官集体弹劾还难受。
对面房顶上，郑武把黄豆袋一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差点从房顶上滑下去。
“瞧见没？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拍了拍手下的肩膀，一脸得意，“先有兔爷讨账脏他府里的名声，再有认亲戏毁他个人的清誉，这叫连环计，软刀子割肉，疼还说不出来。”
旁边百户连连点头，笑得黄豆都撒了：“高！实在是高！您是没看见张维贤那脸，都快黑成炭了，估计气得肺都炸了。这招比赵根生的蜜蜂、钱勇的哨子还损，杀人不见血啊！”
“咱们慢慢玩，今天非得把英国公府的门给磨开不可。”郑武嘿嘿一笑，眼神里满是算计，往街尾抬了抬下巴，“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