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大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众人虽畏惧勋贵权势,却见不得弱者受欺。那妇人满脸泪痕、楚楚可怜,身侧幼子冻得浑身发抖、怯生生不敢抬头,凄惨模样看得街边人人心软。
压抑的议论声层层叠叠,越传越盛,直直灌进台阶上张维贤的耳朵里。
街边卖瓜子的老汉趁人流扎堆悄悄抬价,一边称重一边随口感慨:“英国公历来乐善好施、年年放粮赈灾,在勋贵里算是顶正派的人物,怎么这回闹出这种负心事端?”
旁边买菜的大娘满脸不忿,当即接话:“我大明两百余年,英国公代代清誉,谁想到这一代闹出抛妻弃子的丑闻,真是人心难测!”
围观百姓纷纷附和,句句直指张维贤薄情寡义,言语间满是鄙夷。先前赌妇人是假扮的看客此刻面色难看,眼睁睁输掉铜钱;赢钱的人攥着铜板笑个不停。
更有一名秀才当场即兴编排风月段子,添油加醋讲述所谓雨夜私定终身、显贵发迹便弃糟糠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越聚越多的路人直接堵死了整条街道。
张维贤立在府前高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憋屈至极。以他的身份,想要拿人镇压场面轻而易举,可今日万民围观,他半分强硬手段都不敢用。一旦动武,明日满城都会传开英国公仗势欺人、掩盖丑闻,两百年将门清誉,瞬间便会彻底崩塌。
贴身侍卫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急劝:“公爷,流言越传越离谱,再拖下去满城皆是闲话!不如先将母子二人请进府中细谈,也好平息众议!”
张维贤气极冷笑,咬牙回道:“糊涂!人一入府,外人必定说我心虚灭口、强行压事,届时污名更洗不清!”
电光火石间,他骤然彻底醒悟。
从先前兔爷拦门讨账,到今日妇孺门前认亲、煽动舆论,从头到尾就是锦衣卫布下的连环局。对方从不是为了毁他名声,只为逼他妥协,拿走书房那本盖印信物!
想通关节,张维贤强行压下满腔怒火,目光冷扫台下滋事众人,字字沉重:“你们背后是谁,本公不愿深究。你们想要的,无非是我书房典藏的信物。”
“你们可以辱我一人,却绝不能污我英国公世代忠名!两百年祖望,绝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咬牙认栽:“这一局,本公认输!即刻当众为我澄清流言,信物你们可自行入府去取,本公绝不阻拦!”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瞬间炸开,议论声再次暴涨。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所谓风月丑闻,根本就是刻意设局拿捏国公名声。
对面民居屋顶,全程观战的郑武见状满脸无趣,连连摇头叹气。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我连夜备了一堆后手,臭鸡蛋、造势闲人、哭丧老嬷嬷尽数就位,本打算慢慢磨他脸面,谁料这老国公爱惜名声,认输得这么干脆,所有筹备全白费了!”
他嚼着黄豆随口下令,指派身旁百户:“你从后巷潜进去取书。拿到信物立刻让底下人收尾澄清,给他留点颜面,别逼得太过,免得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那百户忍着笑意,揣好黄豆俯身准备沿瓦檐轻身落地。时值寒冬,屋瓦结满薄冰,湿滑无比。他脚下骤然打滑,整个人重心一空,顺着瓦坡咕噜噜直往下滚,怀里黄豆撒得满屋顶都是。
伴随着瓦片碎裂的脆响,百户一头栽进院内干柴堆,木屑枯枝溅了一身,屁股摔得发麻,半天缓不过劲。哪怕摔得狼狈不堪,他第一时间依旧死死护住胸口,生怕任务信物出半点差错。
府门前的张维贤听得清清楚楚,瞬间锁定屋顶藏人的位置,当即朝着民房方向沉声怒喝,语气满含压迫:“郑千户好手段!层层设局、步步紧逼,今日之算计,本公记下了!他日必定登门,好好向千户讨教!”
屋顶之上,郑武神色淡然,抬手按住想要回话的手下,根本不予理睬。
信物未到手,此时露头纯属自曝,得不偿失。
旁边八字胡百户满脸担忧,低声劝道:“千户,英国公根深势大,今日结下死怨,日后必定报复。他若御前参劾,我们几个小小锦衣卫,根本扛不住勋贵打压!”
郑武闻言淡然一笑,底气十足:“差事为重,结果大于过程。只要能办妥陛下交代的事,些许恩怨、登门问责,根本不值一提。真到必要之时,负荆请罪又何妨?”
随即他面色一肃,看向众人正色道:“记住,我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卫、帝王利刃!”
“无需看勋贵脸色,无需攀朝臣人情!只要圣心满意,区区国公威势,何足畏惧?他日他若真来登门,我便备茶相待,问问他今日这场戏,看得可尽兴!”
一众手下纷纷点头,心中再无顾忌。天子亲卫,本就是制衡朝野勋贵的刀,何须畏手畏脚。
另一边,摔得灰头土脸的百户揉着腰臀,拍净身上木屑,一瘸一拐绕到国公府后门叩门通报。
下人火速将消息传至内堂。侍卫低头小心翼翼禀报:“公爷,后门有锦衣卫百户等候,奉命前来取书。”
张维贤气得腮帮紧绷、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他狠狠拂袖,冷声吩咐:“去书房将案上盖印典籍取出,双手交付,速速打发他们离开!别再逗留丢人现眼!”
侍卫心有不甘,试探请示:“公爷,真就这般轻易相送?是否搜身查验,以防他们另有所图?”
“不必!”张维贤不耐呵斥,“对方布局周密、步步拿捏,岂会贪图小利?速速交割,了事收尾!再拖下去,我这张脸彻底丢尽!”
侍卫不敢多言,捧着信物快步赶往后门交割。
府前潜伏的锦衣卫众人收到信号,尽数收敛造势姿态,静待收尾澄清,这场轰动整条街巷的国公舆论困局,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