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应声刚要抬脚往府里走，张念安却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小步往后退了两步，小手连摆，语速快得跟打机关枪似的：
“不行不行！卑职今日冒犯公爷，没受责罚已经是公爷宽宏大量了，万不敢再要公爷的赏赐！”
他抿着小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严肃：“先父教过，无功不受禄。卑职今日是来捣乱的，哪能反过来拿公爷的东西，传出去别人该说卑职不懂规矩，还得连累先父的名声。”
旁边的李素娘也微微欠身，温声附和：“公爷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银子和棉衣我们委实不能收。孩子他爹在世时，也常教我们不能平白受人恩惠。今日我们母子前来，本就是应了锦衣卫的差事，冒犯公爷已是不该，哪能再受赏赐。”
张维贤哈哈一笑，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旁边的侍卫都看愣了——刚才公爷还气得脸发黑，这会儿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变脸也太快了些。
他伸手拍了拍张念安的肩膀，朗声笑道：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规矩倒不少，还挺有骨气。”
“小子，你姓张，老子也姓张！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家！”
“今日不论公爷和百户，也不论赏赐不赏赐，就论咱们老张家的情分。这点东西，就当是祖父给孙儿的见面礼，哪有不收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透亮又坚定的眼睛，越看越喜欢，索性摸着胡子开口道：
“算了，看你小子挺机灵，又有骨气，还懂规矩，以后就给老子当孙子，如何？”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侍卫当场就愣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围观的百姓更是“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比刚才看见认亲戏还热闹。
“我的天！国公爷要认这孩子当孙子？这孩子是什么福气啊！”
“刚才还演认爹的戏呢，这回直接认成真爷爷了？这反转也太快了吧！”
“可不是嘛，刚才我还以为是来碰瓷的，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国公孙子了？这叫什么事啊！”
刚才编段子的秀才眼睛都亮了，“唰”地又打开扇子，连声说：“好素材！好素材！回头就编一出《国公认孙》，保准比《十里亭》卖座！”旁边卖瓜子的老汉也凑趣：“那我明天就去茶馆门口卖瓜子，肯定能多卖两斗！”
人群里还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国公爷好眼光！这孩子有志气，配当您孙子！”
林默站在旁边也傻了眼，心里暗道千户大人只让我们演戏拿信物，没说还要给英国公送个孙子啊，这回去怎么跟千户交代？
张念安的身体先是一震，小脸上满是错愕，随即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声音清亮又干脆：
“孙儿张念安，给祖父叩头了！”
李素娘也愣了愣，随即也屈膝行礼，轻声道：“奴家替孩子谢过公爷。”
这回反倒换张维贤愣住了，他本就是见孩子喜欢，随口一提，没想到孩子答应得这么干脆，还磕得这么实在，不由失笑，弯腰把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这么干脆的么？不怕旁人说你攀附权贵？不怕背后有人嚼舌根，说你借着演戏攀国公府的高枝？”
张念安抬起头，小脸上尽是严肃，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孙儿不图国公府的富贵！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孙儿听闻祖父曾向陛下说过，勋贵家的儿孙，尽皆要入神机营为兵，习练武艺、操演火器，保家卫国！”
“孙儿要从军，要学骑射、学火枪、学排兵布阵，待来日学了本事，定要挥师北上，杀尽关外鞑子，为亡父报仇！也为那些死在鞑子手里的百姓报仇！这才是孙儿认祖父的缘故，绝非贪图富贵！”
他年纪虽小，话说得却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坚定，半点不似孩童戏言。说到“杀鞑子”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都带着光。
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叫好，掌声哄然响起，连刚才被戏耍的不快都散了大半。
“好！说得好！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志气，将来肯定有出息！”
“不愧是忠良之后！虎父无犬子啊！”
刚才赌输了三十文的汉子也拍着大腿喊：“好样的！老子这三十文输得值！就冲你这句话，将来肯定是个大将军！”
赢钱的老汉也笑着点头：“是啊，这孩子有骨气，比那些攀龙附凤的强多了。国公爷好眼光，认了个好孙儿。”
张维贤更是开怀大笑，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伸手重重拍了拍张念安的肩膀：
“好！好！好一个杀尽鞑子！不愧是我张家的种！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有你这句话，祖父就认下你这个孙儿了！神机营那边，祖父亲自给你安排，找最好的教头教你骑射，最好的火器手教你打枪！等你再大两岁，就进去习练骑射击术！”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进了神机营就得好好练，要是偷懒耍滑，祖父可不讲情面，该罚照样罚！”
张念安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点孩子气的笑意，又要下跪道谢，却被张维贤一把拉住。
“免了免了，以后咱们祖孙之间，不用这么多虚礼。”张维贤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肩膀，转头吩咐侍卫，“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取银子和棉衣！再去库房挑两把适合孩子用的木刀木枪，一并拿过来！”
侍卫连忙应声，快步往府里跑，心里还嘀咕，这转变也太快了，上午还堵门骂街，下午就成了国公的干孙子，这叫什么事儿啊。
祖孙俩站在台阶前，一个白发威严、满脸笑意，一个少年英气、眼神明亮，看得围观百姓连连称奇，议论声里满是艳羡。
对面民居的房顶上，郑武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差点又从结冰的瓦上滑下去，拍着旁边手下的肩膀直晃：
“瞧见没？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来只是借孩子演场戏，倒给英国公送了个好孙儿，也算不枉咱们折腾这一遭。”
旁边的百户笑得黄豆都掉了，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本来只想拿信物，结果平白给国公爷添了个孙子，咱们这差事办的，还附赠认亲大礼包。您说英国公回头是谢咱们还是骂咱们？”
“那指定是谢咱们啊。”郑武嘿嘿一笑，把装着信物的油纸包往怀里塞好，“这么有志气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英国公赚大了。再说了，有这层关系在，咱们跟英国公也不算彻底结仇，也算坏事变好事了。”
另一个百户凑过来打趣：“早知道认孙子这么管用，咱们当初直接把孩子送上门得了，省得弟兄们扮兔爷，涂脂抹粉的，遭老罪了。我脸上现在还卡粉呢，回去得洗三盆水。”
“你懂什么。”郑武斜了他一眼，“不闹这么一出，英国公能注意到这孩子？这叫缘分，懂不懂？”
几人蹲在房顶上偷笑了一阵，见底下事情都了了，郑武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差事办完了，撤！回宫复命去！陛下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房顶，顺着巷子扬长而去，脚步轻快。
街面上的百姓又围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去，嘴里还都念叨着今天的新鲜事。今天这一出，从兔爷讨账到妇人认亲，再到国公认孙，一波三折，足够京师百姓唠上半个月了。
英国公府门口，张维贤拉着张念安的小手，又问了几句他平日里读书习武的情况，越聊越满意，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刚才还闹得鸡飞狗跳的府门前，此刻反倒透着几分其乐融融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