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人儿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在场的人无不心头一震。
一旁的李素娘早已红了眼眶，伸手把张念安揽进怀里，死死搂着，指尖都攥得发白，生怕自己一松手，这唯一的儿子就会像他爹那样，说走就走了。
张维贤也大受触动，看着张念安稚嫩却无比严肃的小脸，忍不住朗声大笑，重重拍了下孩子的肩膀：
“好！”
“不愧是老张家的种！有骨气！”
“从今天起，你便入五军营记名，爷爷亲自操练你！骑射、枪法、兵法，爷爷都教你！”
张念安闻言，当即又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也不皱眉：
“孙儿谢过爷爷！”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抿了抿嘴，小眉头一皱，赶紧改口道：
“不，卑职谢过公爷！”
张维贤哈哈一笑，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尘土，转头看向李素娘，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些年苦了你们娘儿俩了！”
“不过你能把小念安教成这样，有骨气、懂规矩，本公很欣慰。”
他顿了顿，又问道：“能否告诉本公，你们母子现在靠什么谋生？日子过得可还宽裕？”
李素娘两眼通红，抽噎了几声后，缓缓福身答道：
“回公爷的话，奴家闲时帮着左邻右舍浆洗缝补，加上他爹的抚恤银子，虽然不多，倒也够日常吃用了，娘俩省着点花，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张维贤想了想，看着小念安亮晶晶的眼睛，沉吟着开口：“既然如此，府里倒也还缺个管针线的差事，活不重，月钱虽不算多，但胜在安稳。你要不嫌的话，便留在府上吧。”
“如此也好让小念安心心操练，不必担心你在家中受了委屈，也省得他每日来回跑耽误功夫。”
李素娘闻言大为意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儿子一起屈膝谢恩，声音都带着颤：“奴家谢过公爷恩典！”
府前围观百姓见风波尘埃落定，纷纷由衷赞叹。众人皆叹英国公不被流言裹挟，善待忠良遗孤，尽显百年将门的宽厚格局。年少的张念安知礼守节、立志从军，更让众人直呼忠臣有后，乃是大明祥瑞。
喧嚣赞誉声中，张维贤纵使见惯风浪也难免些许局促。他含笑抬手安抚人群，牵着张念安转身入府，李素娘恭谨随行，漂泊数年的母子终于得以安稳栖身。
围观人群久久不散，街边秀才连连感慨此番经历跌宕曲折，远超寻常话本，当即决意整理成文，日后在茶楼宣讲必定爆红。摆摊老汉也笑着打趣，沾这桩佳话的光，往后生意定然红火不少。
对面民房屋顶，全程隐匿观望的郑武面露释然，低声对麾下百户笑道：“这一局做得漂亮，既办妥了陛下交代的差事，试探了勋贵底线，又成全了忠良之后，算是两全其美。”
手下由衷叹服：“千户运筹得当，不动声色便拿捏全局，远比硬碰硬高明太多！”
“事已落地，不必久留。”郑武摆手收势，“全员悄然回撤，回宫复命。”
一众锦衣卫借着夜色掩护轻身撤离，队尾一名手下嬉闹分心，踩上结冰瓦面险些滑倒，兜里零碎洒落一地，众人轻笑之余，身形很快隐入幽暗巷道。
内城风波彻底平息，可城郊的神机营大营，一场阴毒的深夜袭扰骤然降临。
隆冬深夜寒风凛冽，雪沫纷飞，刺骨凉意浸透甲胄。经过昨夜整夜哨声骚扰，神机营全军身心俱疲，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所有人都清楚，锦衣卫行事刁钻阴狠，绝不会轻易收手，今夜全营戒备等级拉满，死死紧盯漆黑旷野，严防突袭。
营门岗亭内，两名士卒一边搓手御寒，一边低声抱怨。
“这帮锦衣卫太磨人，不打硬仗专搞阴损骚扰，简直欺人太甚！”
“昨夜折腾一整晚，至今脑袋昏沉，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敌军来攻，咱们先垮了！”
“将军严令，今夜三十步之内擅入者直接放箭，我倒要看看他们今晚还能耍什么花招！”
二人闲谈间，远方荒原骤然传来沉闷轰鸣，巨响由远及近，地面持续震颤，声势如千军奔袭，骇人至极。
两名哨兵脸色骤变，心头大凛，当即奋力敲响预警警钟！急促的钟鸣撕破夜幕，瞬间响彻整座军营。
亥时过半，轰鸣愈发狂暴，混杂着密集刺耳的鞭炮炸响，在死寂冬夜里格外突兀。
主值房内，卢象升正通宵伏案，打磨火器改良形制，一心精进营中军械战力。骤闻警钟轰鸣、营区大乱，他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一掌重重拍落案台，砚台墨汁四溅！
“竖子猖獗！”
“屡次三番滋扰军营、藐视军法！真当我神机营将士可随意戏耍揉捏！”
他怒极起身，随手抓过披风披挂上身，寒风扑面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亲卫！即刻探查异动，查清来由！今夜胆敢犯我大营，定不轻饶！”
亲卫领命飞冲而出，未及营墙，震天牛哞混着鞭炮炸声扑面而来。墙头将士的惊慌嘶吼接连炸开，满营瞬间混乱。
“不好！大批疯牛直冲主营！”
“是锦衣卫毒计！牛尾绑炮燃火，惊疯牛群冲营，意图闯营纵火！”
“快死守火药仓库！万万不能让疯牛靠近！”
“全员装填火铳！拼死拦截，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亲卫吓得面色惨白，跌跌撞撞折返回禀：“将军！是数十头着火疯牛！锦衣卫驱牛冲营，目标直指咱们的火药重地！”
听闻此言，卢象升双目赤红，胸腔怒火彻底炸裂，周身戾气暴涨。
他执掌神机营最清楚，营中囤积数万斤战备火药，是京畿火器防线的核心命脉。一旦被火牛闯入引爆，整座大营瞬间化为焦土，数万将士性命尽数葬送！
锦衣卫只为朝堂制衡试探，竟不惜以全军性命为戏，手段阴毒猖狂，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
此刻所有朝堂算计、隐秘信物全都不值一提，守住大营、保全将士，才是唯一重中之重！
卢象升反手背上火铳、紧握长枪，声如惊雷般怒吼：“全域紧急集结！全员登墙布防！火铳弓弩齐开，拼死拦杀疯牛！”
“临阵慌乱、擅自后退者，立斩不赦！”
话音未落，他身形疾驰而出，披风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沿途新兵仓促集结，衣冠歪斜、阵型溃散，乱作一团。
看着眼前乱象，卢象升怒意更盛，一边飞速驰援营门险地，一边厉声整肃军纪，强行压下慌乱军心、收拢溃散阵型。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不能让这些拖着鞭炮的火牛冲进营中！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