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大门千米之外，一片茂密的林子里，钱勇正带着几个百户蹲在最高的那棵大树上，扒着碗口粗的树枝往营地方向瞅。
胖百户王奎占了半拉枝桠，压得树枝吱呀直响，他死死抱着树干，嘴里叼着半个窝头含糊嘟囔：“千户大人，咱换棵粗点的树呗？这枝晃得我心慌，万一掉下去非得摔成柿饼子不可。”
旁边瘦百户李三嗤笑一声：“还好意思说？一顿啃三个窝头，树枝不弯才怪。真掉下去正好摔雪堆里，给咱当垫脚石。”
王奎刚要抬手怼他，树枝猛地晃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抱紧树干，窝头都差点脱手。钱勇扒着最前头的树枝，怀里揣着半袋炒黄豆，听得不耐烦回头踹了他俩一脚：“吵什么吵！再吵把你们扔下去当诱饵。”俩人立马闭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几人怀里揣着窝头，边啃边往营里瞅，跟蹲戏楼看大戏似的。远远见营地里火光冲天、人喊牛叫，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千户大人，您这招也太狠了！”李三嚼着窝头含糊道，“火牛加鞭炮加猛火油，卢象升估计气得肺都炸了。您听营里乱的，比庙会还热闹。刚才还有个兵提着饭桶往西边跑，慌神拿错了，跑一半才折回来，笑死我了。”
王奎也点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可不是嘛！我瞅见卢象升踹了个新兵一脚，那兵裤子都穿反了，跑起来一瘸一拐跟大闸蟹似的。”
话音刚落，王奎手里的窝头没拿稳，骨碌碌砸在树下人的头盔上，咚的一声闷响。树下人捂着脑袋抬头骂，树上几人赶紧缩脖子憋笑，钱勇又踹了王奎一脚，王奎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另一个百户张槐却一脸忐忑，往营地方向瞅了瞅小声问：“千户大人，陛下不是说不许闹出人命么？万一真炸了火药库，咱们可担待不起啊。那库房十万斤火药，真炸了咱这树都得被气浪掀飞。”
钱勇不屑地嗤了一声，吐掉嘴里的黄豆皮反问：
“神机营是什么地方？卫戍京师的精锐，陛下亲手抓的王牌！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还怎么保卫京师保卫陛下？真炸了也是他们操练不精，怨不得旁人。陛下要的就是考校他们应急的本事，炸了还得谢咱们找漏洞呢。”
他指着远处的火线，胸有成竹：“老子早算过了，牛背上猛火油量刚好，跑不到营墙根脊梁骨就烧断了，自然就瘫了。就算他们啥也不干，火也烧不到火药库，慌什么。”
“真有人笨得被牛撞伤撞死，那也算他们倒霉。当兵的这点风险都担不起，不如回家种红薯。”
几个百户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踏实了。张槐也松了口气笑：“还是千户大人想得周到！既折腾了他们又出不了大事，比昨天吹哨带劲多了，昨天吹得我腮帮子疼了一晚上。”
“吹哨那是开胃菜。”钱勇嘿嘿一笑拍了拍树干，“这才哪儿到哪儿，真正的好戏在后头。火牛就是分散注意力的，正菜在底下呢。”
几人来了精神凑过来问还有啥招，钱勇卖了个关子，转头冲树下喊：“老赵！地道还要多久挖通？别磨蹭，耽误正事唯你是问！”
树下的百户赵老凿连忙抬头拍掉身上的雪，笑着回话：
“千户放心！最多寅时就能挖通到库房底下！卑职特意请了工部修过皇陵的老匠人指点，挖得又快又稳，绝对不会塌，也绝不会闹出动静被发现，准没差池！”
“弟兄们轮着挖，歇人不歇锹，现在都挖到营墙底下了，哨兵就在头顶走都没察觉。”
钱勇满意点头：“行，告诉弟兄们加把劲，完事每人赏二两银子，福满楼酱肘子管够。”
“哎！谢千户大人！”赵老凿乐呵呵应了一声，猫腰钻回了地道口。
树上几人眼睛都亮了，王奎一拍大腿差点把树枝压断，旁边人赶紧扶住他：“地道战啊！千户大人您这招绝了！卢象升在上面防着火牛，咱在底下掏他老窝，等他忙活完信物都揣咱怀里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可不是嘛。”李三也乐，“他防正门防翻墙防哨子，就是防不住脚底下。这釜底抽薪，等明天他发现信物没了，指定得懵圈，还以为信物长翅膀飞了呢。”
钱勇又往神机营方向瞅了一眼，营里火光冲天，喊杀声、火铳声、牛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笑得一脸算计：
“行！等卢象升跟火牛折腾够了，人困马乏的时候，咱们再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老子倒要看看，等他明天发现库房里的信物没了，脸得绿成什么样。”
树上的百户们纷纷憋笑，想象着卢象升气急败坏的样子，都觉得冻一整夜都值。张槐笑得最欢，身子一晃没抓稳差点栽下去，吓得嗷唠一嗓子赶紧抱住树枝，魂都快飞了。钱勇伸手拽了他一把笑骂：“没出息的东西！笑都能笑掉下去，真掉下去正好给卢象升送人头，就说你是来投诚的。”
张槐爬回来拍着胸口喘粗气：“吓死我了……不过千户大人，卢象升要是知道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看戏，会不会带兵冲过来？”
“冲过来？他敢吗？”钱勇嗤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牛和火药库，哪顾得上林子里这点动静。等他反应过来，咱早带着信物跑没影了，连脚印都找不着。”
夜风卷着火药味和烤肉味飘过来，王奎砸吧砸吧嘴一脸馋相：“别说，烤牛肉闻着还挺香，就是混着猛火油呛得慌。”
“就知道吃。”钱勇斜他一眼也笑了，“等差事办完，正经酱牛肉酱肘子管够，比这香十倍。”
几人一听都乐了，蹲在树枝上继续看戏，时不时点评两句营里的混乱场面，倒也不觉得冷。
钱勇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又往地道口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笃定。火牛扰阵是虚，地道取物是实，卢象升就算再能打再谨慎，也防不住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损招。
营地里的卢象升还在忙着指挥士兵挡火牛，扯着嗓子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做梦也想不到，脚底下正有人悄无声息往库房挖，准备把他藏得严严实实的信物，直接从地底下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