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跑到大门口，卢象升就看到一群裹着火光的疯牛正像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哞叫声、鞭炮声混在一起，乱得一塌糊涂。
夜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子——有牛肉被烤熟的焦香，混着刺鼻的猛火油味儿，香的勾人，呛的也辣眼睛。
“砰！砰！砰！”
神机营的士兵们举着火铳齐射，铅弹打在牛身上溅起血花，打头的几头火牛应声倒地，剩下的受了惊，反倒跑得更疯了，低着头直往营墙上撞，撞得土墙簌簌掉土渣。
“妈的！这些牛是吃了疯药了？撞得这么狠！”
“快填弹！别让它们靠近营门！门撞碎了咱们都得玩完！”
士兵们喊成一片，手忙脚乱地填弹、射击，火铳声此起彼伏，跟过年放爆竹似的。
卢象升冲到近前，一脚踹开挡路的歪木架子，蹲下身扒拉了下刚被打死的牛尸，只看了一眼就炸了，当场破口大骂：
“玛的！这帮锦衣卫是疯了么！损不损啊！缺德带冒烟的！”
眼前的牛尸，尾巴被鞭炮炸得血肉模糊，毛都燎没了，这都不算什么。重点是牛的背部被烧得焦黑一片，皮肉都卷了起来，滋滋往外冒油，单单牛毛燃烧，绝不可能烧成这样。
再想起刚才闻到的那丝猛火油味儿，卢象升哪里还不明白！
这特么是锦衣卫在牛背上抹了猛火油！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牛毛烧光之后，火还能一直烧下去，就算牛倒了，火势也不会灭，纯纯是奔着烧营来的！
“将军！怎么办啊？这些牛跟疯了似的，硬往墙上撞！”
一个百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汇报，脸上沾了不少炭灰，跟个花脸猫似的，“弟兄们已经放倒十几头了，可还有二十来头在乱窜，再这么撞下去，营墙怕是要扛不住！万一撞破营门……”
“撞破个屁！”卢象升啐了一口，拎着长枪“嚯”地站起身，枪杆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传令下去，集中火铳打牛腿！别光打身子，打腿倒得快！再派人搬沙袋，把营门从里面堵死！多厚的门也经不住牛撞！”
“是！”
百户转身就跑，扯着嗓子喊命令，士兵们立刻兵分两路，一队改打牛腿，一队吭哧吭哧搬沙袋。
有个新兵放完一枪，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跟旁边的老兵嘀咕：“班长，你闻着没？还挺香的……烤牛肉味儿，撒点盐就能吃了。”
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打得他一缩脖子：“香个屁！没闻着还有猛火油啊？吃一口当场给你烧穿肠子！赶紧打你的牛！再废话罚你扫半个月茅房！”
新兵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填弹，嘴里还嘟嘟囔囔：“可惜了，这么多肉，烧了怪浪费的……要是能拖回来，全营都能改善一顿伙食。”
旁边另一个老兵接话：“改善个屁，这牛是锦衣卫送来的，你敢吃？指不定里面加了什么料，吃了拉三天肚子。”
几人正嘀咕着，一头火牛突然调转方向冲这边过来，吓得几人赶紧举枪，“砰砰”几枪打过去，牛“噗通”栽倒在离营墙几步远的地方，火苗窜得老高，烤得墙上的积雪滋滋化水。
好不容易把第一波火牛全都放倒，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头牛尸，火苗还在牛身上窜，烤得牛油滋滋往外冒，顺着地面流成了小火河。
士兵们扶着枪大口喘气，一个个满头大汗，棉衣都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我的娘哎，可算完事了……这帮锦衣卫也太能整活了，昨天吹哨，今天放火牛，明天是不是要往营里扔毒蛇啊？”
“谁知道呢，损招一套接一套，跟阴魂不散似的。”
有人瘫坐在地上，摘下头盔扇风，刚喘了两口气，就被百户踹了一脚：“起来起来！别坐着！将军还没说解除警戒呢！”
卢象升站在营门后，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半点松快的意思都没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钱勇那小子损招一套接一套，昨天吹哨都能吹一整夜，跟打了鸡血似的，今天就只放一波火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你觉得这就完了？”
副将擦了擦脸上的灰，笑着摆手：“不能吧将军？几十头牛呢，他钱勇就是再能折腾，还能把京城周边的牛全牵来？我看差不多了，估计这波就是主力，打完他就得跑。”
“跑？他不把咱们营折腾散了，能舍得跑？”卢象升冷笑一声，刚要开口下令派人出去巡查，脚下的大地突然再一次传来震颤的感觉，闷闷的，比上一波动静还大，脚底下都发麻。
众人脸色齐变，纷纷抬头向远方看去——只见一条长长的火线，正借着风势，快速往这边靠近！牛哞声比刚才还响，密密麻麻的，显然数量比第一波还多！
玛的，还来？？？
卢象升见状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唰”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着前方，厉声大喝，声音都劈了叉：
“列阵！都给老子稳住！千万不能让火牛冲进来！谁要是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一司，去守南边营墙！别让牛绕过去！敢爬墙的直接捅下去！”
“二司，守东边！把火铳都架上，百步之内就开火，别等靠近！”
“三司，守西边！多准备水桶沙土，万一火溅进来立刻扑灭！慢一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士兵，语气狠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若是发现锦衣卫敢趁乱闯营，不用禀报，给老子格杀勿论！出了事本将军一力承担！”
“是！”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天，赶紧兵分三路往各边营墙跑。现场顿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有人扛着沙袋跑掉了鞋，光着一只脚还往前冲；有人慌里慌张拿错了桶，拎着饭桶就往西边跑，跑了一半才发现不对，又往回折；还有个火铳手填弹装反了，捣鼓半天塞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被长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卢象升站在营门后，看着越来越近的火线，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还好陛下三令五申，让他把夜袭防御列为常规训练，日夜操练，连火牛冲营这种极端情况都模拟过好几次。换作别的军队，就这两波火牛突袭，再混上鞭炮乱响，早踏马炸营了，到时候不用牛撞，自己人踩自己人就能踩死一片。
他咬着牙，攥剑的手都泛了白，心里把钱勇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小子，昨天吹哨扰人清梦也就算了，顶多熬一宿，今天直接放火牛，还抹猛火油，是想把神机营一锅端了是吧？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