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脚刚翻墙走,书房里“趴”在案上的朱纯臣,慢悠悠就抬起了头。
他脸上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眼神清明得很,先是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又活动了两下肩膀,嘴里嘶嘶抽着凉气:“哎哟,趴这半个时辰,脖子都快僵成石头了。这小子选的迷药也不挑点好的,味儿冲得慌,本公装晕都快憋出内伤了。”
说着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帕子,随手丢在了桌角——方才那口茶,他根本没咽下去,全吐在帕子里了。
这时朱福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点心碟子,扫了一眼还在晃悠的后窗,脚步顿了顿。他没多惊讶,慢悠悠走过去把窗户闩上,又走到门口冲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有刺客!来人啊!来人啊!”
外面侍卫乱糟糟应了几声,脚步杂沓地跑了两圈,象征性搜了搜院子,没见着人也就消停了——反正每年都得演几回抓刺客,大家都熟门熟路。
朱福走回案边把点心碟子放下,看着朱纯臣揉脖子的样子,一脸不甘地说:
“公爷,就这么让那小子得手,是不是太便宜他了?方才奴才在门外都听见他翻书的动静了,哗啦哗啦跟抄家似的。喊一声护卫就能把人堵在屋里,何苦演这出戏。咱们成国公府世袭罔替,还能让锦衣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传出去多没面子,底下人都该笑话咱们府里防卫松懈了。”
他说着还指了指房顶:“您是没听见,他刚上来就踩碎了一片瓦,动静大得跟掉下来块石头似的。回头还得找瓦匠来修,又得花银子,这叫什么事儿啊。”
朱纯臣拿起茶杯,倒了杯清水漱口,吐掉漱口水后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
“合该如此啊。”
“咱们这只是国公府,府卫加起来才三百号人,又怎比得上东厂的防卫?东厂多少番子多少好手?连魏忠贤权倾朝野,都只能乖乖让赵根生把信物拿走,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英国公张维贤那么硬的脾气,军中门生故吏遍地,不也被郑武堵着门闹了大半天,最后还不是乖乖把书交出去了?神机营卢象升那么能打,被钱勇用火牛加地道折腾得鸡飞狗跳,不也没辙?”
他抬眼看向朱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点了点桌面:
“本公若是让这周虎失了手,陛下会怎么看?难不成要让天下人说,成国公府的防卫比东厂还要森严?你觉得陛下听了这话,心里会舒坦?会不会觉得咱们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朱福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低下头搓了搓手:“是奴才考虑不周。公爷说得是,这风头咱们不能出。可……可也太憋屈了,眼睁睁看着人把东西拿走,连拦都不拦一下。奴才刚才都想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立马喊人把他堵在书房里。”
“憋屈也得忍着。”朱纯臣哼了一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你当本爵愿意?刚才他在房顶揭瓦,灰都掉茶杯里了,本公都没敢抬头擦一下,就怕露了馅。”
他说着突然嗤笑一声,摇着头道:
“说起来这周虎也是个实在人,跟郑武、钱勇那些满肚子坏水的不一样。郑武闹英国公府,又是兔爷又是认亲的,损招一套接一套,把张维贤气得脸都绿了;钱勇更狠,火牛、地道双管齐下,把卢象升耍得团团转。这周虎倒好,就带了瓶迷药单枪匹马翻墙进来,手段糙得很,踩碎瓦、跳窗滑脚,动静大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朱福也跟着笑了:“可不是嘛,奴才在门外听着他翻书架,哗啦哗啦的,都怕他把您那套宋版书碰掉了。还有他跳窗的时候,咚的一声落地,奴才都替他疼得慌。”
“碰掉了倒好,正好让他赔。”朱纯臣摆了摆手,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你真当本公是被逼无奈才放水?”
朱福一愣:“啊?难道不是吗?奴才还以为公爷是怕陛下多心,才不得已让他拿走的。”
“怕陛下多心是真的,但他那点把戏,还能瞒得过本爵?”朱纯臣嗤笑一声,指了指房顶,又指了指空茶杯,“我是胆子小,不是蠢,我还能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他刚踩碎瓦片的时候,本公就知道有人摸进来了。那蚕丝细是细,可烛光底下晃悠,能看不见影子?那迷药滴进水里,虽说是无色无味,可凑近了多少有点腥气,本爵喝了半辈子茶,还能尝不出来?”
他敲了敲书架的方向,语气带着点调侃:“还有那本书,本爵特意摆在第二层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怕他找不到,耽误功夫。真要藏起来,他把书房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着。就这,他还翻了好半天,属实有点笨手笨脚。”
朱福听得眼睛都直了:“合着……合着公爷您早就安排好了?那您刚才还装晕装得那么像,奴才都以为您真中招了,还担心了半天。”
“不装像点能行?”朱纯臣白了他一眼,“人家大冷天翻墙爬房的,冻得鼻子通红,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吧?再说了,人家是奉旨办差,咱们配合点,陛下也高兴,对咱们有好处。”
“锦衣卫这是奉旨办差,考校四方防卫。东厂、神机营、英国公府都栽了,咱们也不能太出格。顺水推舟让他拿走,既全了陛下的面子,也省得落个‘私蓄护卫、图谋不轨’的话柄。这笔账,本公算得清。”
“可……可也太便宜那小子了。”朱福还是有点别扭,“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成国公府没人了呢。刚才奴才还看见他跳窗的时候差点摔着,早知道就该让侍卫吓唬吓唬他,也让他知道咱们府不是想来就来的。”
“吓唬他干什么。”朱纯臣哈哈一笑,指了指桌角的湿帕子,“你当本公这戏好演?趴在案上半天,脖子都酸了,还得憋着不笑,容易吗?刚才他拿书的时候,手都抖了,跟做贼似的,本公差点笑出声。”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行了,不值当的。那本书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早拿走晚拿走都一样。你吩咐下去,就说昨夜遭了贼,丢了几卷古籍,让护卫们以后多巡逻几圈,做做样子就行,别真去追。真追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了,房上碎的瓦,明天找瓦匠补上,别漏雨。”
“还有,嘱咐底下人,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就当没发生过。谁敢多嘴嚼舌根,直接发庄子上去。”
“是,奴才明白。”朱福躬身应下,心里却还是嘀咕,合着公爷什么都知道,就陪着那锦衣卫演了一出戏,那周虎还以为自己身手了得、计划周密呢,回去指不定怎么跟同僚吹嘘。
周虎永远不会知道,他这趟看似惊险的夜袭,从头到尾都是成国公刻意安排的放水。他以为是自己功夫了得、计划周密,实则从他翻墙踩碎瓦片的那一刻起,书房里的人就知道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下药、找书、脱身,全是人家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他演完了全场。
窗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呼呼作响。朱纯臣看着跳动的烛火,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京师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勋贵人家,步步都得小心。出头的椽子先烂,低调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