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府的小插曲悄无声息落了幕,神机营那边的地道,却正好挖到了时辰。
林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钱勇正蹲在大树底下搓手哈气,树上蹲了半宿,腿都麻了,脚底下冻得快没知觉。旁边李三抱着胳膊来回跺脚,嘴里嘟囔:“老赵进去快两刻钟了吧?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挖错方向,捅到火药库里去了吧?”
“乌鸦嘴。”钱勇抬脚踹了他一下,“老赵干了二十年土工活,挖个地道还能跑偏?准头比你打铳强十倍。”
话音刚落,就见旁边地道口的松土动了动,紧接着一颗顶着黄土的脑袋钻了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个泥猴似的,正是赵老凿。
“千户!通了!”他抹了把脸,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灭的草棍,“直达库房底下,那本信物就在上面第二层架子上摆着,看得清清楚楚!弟兄们把洞口都用木方子撑稳了,绝对塌不了!”
他说着还从身后拽出个空酒坛子,“咚”地墩在雪地里:“还挖着个彩蛋,守库的兵崽子偷偷埋的烧酒,藏得还挺深,可惜空了,估计早喝完了。这帮小子,守着火药库还敢偷喝酒,胆儿是真肥。”
钱勇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好样的!没白让你请那皇陵老匠人。走,进去拿东西!拿完咱再跟卢将军打个招呼。”
旁边王奎赶紧凑过来,拍着胸脯自告奋勇:“千户,我先上!我身子壮,万一上面有人,我能扛一下!”
“就你?”李三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扫他圆滚滚的肚子,“你先看看洞口大小再说,别回头卡里面,还得我们拽你,耽误事。”
“放屁!”王奎不服气地挺了挺肚子,“我这两天都饿瘦两斤了,肯定能过去!你少瞧不起人!”
几人猫着腰凑到地道口,王奎吸了口气,缩着肩膀就往里钻,结果刚进到腰的位置就卡住了,肚子顶在洞口的土壁上,进不去也出不来,憋得脸通红:“哎哎哎!卡……卡住了!快拽我一把!喘不上气了!”
旁边李三笑得直拍大腿,伸手拽他胳膊,拽了半天没拽动,喘着气说:“让你晚上少吃点窝头你不听!一顿三窝头一碗粥,你不卡谁卡?再往里挤挤,都能当塞子堵洞口防风了!”
“别废话!赶紧拽!”王奎憋得直哼哼,脸都紫了,“等出去我就减肥!明天就减!”
赵老凿也过来搭手,几人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他弄出来,王奎后背上蹭了厚厚一层土,跟滚了圈泥似的,嘴里还嘟囔:“这地道挖窄了,回头得让老赵加宽,不然下次办事不方便。”
“加宽?”赵老凿翻了个白眼,“再加宽就挖到火药库地基了,不怕炸了你就直说。就你这体型,再宽三尺你都能卡着。”
几人憋着笑,钱勇打头,依次钻进地道。里面空间不高,得猫着腰走,脚下湿滑,走起来咯吱响。没走多会儿就到了库房底下,头顶就是木板地面,能听见上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来回晃,咚咚的。
“轻点,别出声。”钱勇压低声音吩咐,几人合力攥着撬棍,刚把地砖撬起一条缝,就听见“咔哒”一声钥匙响,库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几人脸色齐变,赵老凿赶紧摆手,众人连忙把撬起来的地砖轻轻盖回去,连浮土都扫了扫,缩在地道里大气都不敢喘,连王奎都屏住了呼吸。
“妈的,折腾一宿,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这锦衣卫也太损了,放火牛也就算了,还抹猛火油,烤得我脸都疼,跟站火堆旁边似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接话,搬东西的声音咚咚响,“将军还让咱们来领火药,说怕还有第四波火牛,我看就是瞎紧张,这都快寅时了,哪还有第四波。对了,等完事了,咱偷偷拖半扇牛回去烤?我那儿还有半包椒盐,撒上绝了。”
“你可拉倒吧,将军看见了非扒了你皮不可。再说那牛身上都沾了猛火油,吃了不怕拉肚子?”
“怕啥,切掉表层就行,这么多肉,扔了多可惜。我跟你说,我刚才瞅了一眼,有头牛的腿肉都烤熟了,闻着香得很,不比后厨酱牛肉差……”
俩人唠唠叨叨地搬着火药桶,脚步声就在头顶晃悠,时不时还踢到地砖,震得土渣往下掉。
地道里,王奎听见“烤牛肉”“酱牛肉”几个字,眼睛瞬间就直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咕”的一声,在安静的地道里格外响亮。
旁边张槐吓得魂都飞了,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脸都白了,用眼神狠狠瞪他:你不要命了!
王奎也知道差点坏事,赶紧点头,憋着气不敢出声,脸憋得跟猪肝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在上面两个士兵光顾着唠嗑,没听见底下的动静,搬完东西又念叨了两句,锁上库房门走了。脚步声远了,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张槐松开手,王奎大口喘气,小声嘟囔:“妈的,差点憋死我。这兵崽子也馋,还想烤牛肉,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你还有脸说!”李三压低声音骂他,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刚才差点因为你暴露!回头再跟你算账。”
赵老凿摆摆手,比了个继续的手势:“行了行了,赶紧干活,趁没人赶紧拿东西走人,夜长梦多,指不定待会儿又有人来。”
几人再次合力撬开地砖,轻轻挪到一边,露出库房的地面。钱勇率先探出头,左右扫了一圈,见没人,纵身跳了进去。
落地时脚底下沾了点火药粉,滑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差点撞到旁边摞得老高的火药桶,吓得他一缩脖子,赶紧伸手扶住桶边,心脏砰砰跳。
“乖乖,这要是碰倒了,咱都得飞上天。”他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蹑手蹑脚往架子那边走。
路过墙角的时候,他眼尖瞥见个油纸包,掀开一看,居然是半斤酱牛肉,还带着点余温,估计是刚才那俩士兵藏的私货。钱勇嘿嘿一笑,顺手揣进怀里:“正好,等会儿当见面礼,谢卢将军款待。”
走到架子前,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盖着大印的书,安安稳稳摆在第二层。他伸手抽出来,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冲底下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几人顺次钻回地道,钱勇最后一个下去,还不忘把地砖原样盖好,连旁边的浮土都扫了扫,一点痕迹都没留,比来的时候还干净。
顺着地道退回到林子里,众人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黄土,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却都笑得合不拢嘴。
“千户大人,您这招绝了!”张槐搓着手笑,拍了拍身上的土,“卢象升在上面跟火牛玩命,嗓子都喊哑了,咱在底下溜达一圈就把东西拿了,他做梦都想不到脚底下有人!”
“那是。”钱勇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书,硬邦邦的硌得慌,他又摸出那包酱牛肉晃了晃,“还捎带了点下酒菜,赚了。”
王奎凑过来,盯着油纸包眼睛发亮:“酱牛肉?!哪儿来的?正好饿了,分我点垫垫?钻地道耗体力。”
“一边去。”钱勇把牛肉揣回去,“这是给卢将军准备的见面礼。走,咱去营门口,跟卢将军打个照面再走。大老远来一趟,不见一面多不礼貌。”
众人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李三赶紧摆手:“啊?还真去啊?万一他翻脸放铳怎么办?咱们刚钻完地道,一身土,跑都跑不快!”
“怕什么。”钱勇撇撇嘴,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理了理飞鱼服的领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牛和火药库,等反应过来咱早跑没影了。再说了,咱奉旨办差,他还敢真打啊?走,看热闹去,当面谢他的烤牛肉。”
张槐还是有点慌,往后缩了缩:“千户,要不咱算了吧?万一真把卢象升惹急了,带兵追出来,咱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瞧你那点出息。”钱勇嗤笑一声,“他追?他得先发现信物丢了才行。等他发现库房底下被挖了洞,咱都到宫门口交差了。放心,没事。”
他说着整了整腰间的绣春刀,率先迈步往营门方向走。
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能跟上。互相拍干净身上的土,又捋了捋飞鱼服的褶皱,尽量装得人模狗样的,大摇大摆就往神机营营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