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慢慢走到沈星垂旁边站住了。
他没有看船，而是抬头看着沈星垂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沈星垂被他这句话说得喉头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二爷爷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的又深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二爷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手转身慢慢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新船，然后继续走了。
金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蹲在沈星垂脚边仰着脑袋看那艘大船，尾巴在水泥地面上扫了两下。
程思雅这时候已经走到沈星垂旁边了，她翻开了那个小本子，认真说了一句：“船有了是好事，但维护和油料的预算得提前做出来。我这两天把单船运营成本核算一下，后面出海捕捞的收支也要单独建账，跟农场这边的账分开走。”
沈星垂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个你来安排。”
沈卫泽也走过来了，他看了船身一圈，然后开口：“捕捞和养殖两条线最好分开管，不然到了旺季两头忙不过来。后面招人的时候可以再找两个有船上经验的，光靠赵叔一个人盯船太累。”
沈星垂应了一声：“明天开始招人，村里有不少以前出过海的，赵叔熟悉就交给他了。”
赵猛从船上搬了一箱矿泉水下来分给大家，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但话题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聊着星澜二号能装多少货、能跑多远、什么时候出海，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着。
许甜甜收了相机跑过来冲沈星垂说了一句：“星垂哥，我晚上把视频剪出来你先看一眼？”
沈星垂点了点头：“剪好了发群里，让大家一起看看。”
赵叔站在船边和沈星垂商量着出海前的准备工作——油料加满、淡水补给、网具和笼具上船固定、冷冻舱预冷。
望海和赵猛在旁边拿手机翻着近期的海况预报，望海看了一会儿开口：“后天开始有一波连续三天的好天气窗口，风力都在三级以下，适合试航。”
赵叔听了点了点头：“那就暂时定后天一早出发，近海先跑一趟看看设备运转情况，顺便试试网。”
码头的午后阳光正好，星澜二号的船身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干净的深蓝色光泽，和旁边停着的星澜一号、沉星号排在同一个泊位上，三艘船的船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三颗大小不同但排列整齐的棋子，稳稳地落在青澜岛的海岸线上。
码头地面上散落的红色鞭炮纸屑还没有完全扫干净，被海风偶尔卷起来几片在水泥地面上翻着滚，像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补丁，留在那个安安静静的下午里。
中午的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码头上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老张头拎着那把拆了鞭炮的竹竿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星澜二号，嘴里嘟囔了一句“四百五十吨，这得装多少鱼”，然后摇摇头继续走了。
老李婶和英婶结伴往村里走，两个人边走边聊，老李婶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说这船出海一趟得多长时间？”
英婶想了想：“怎么也得四五天吧。我听老赵说这次主要是近海时间短一点，要是跑远海一趟半个月是常事。”
老李婶点了点头：“那工钱应该不少挣。”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拐进了村巷，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几个年轻小伙子从码头边散了之后没有急着回家，蹲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聊了一阵。
其中一个叫沈军的是村东头沈老三家的儿子，今年二十四五岁，在外面工地上干了两年钢筋工，前阵子刚回岛。
他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脚下的石头上：“我刚才问星垂哥了，他说要招人上船。我在外面干了两年，除了扛钢筋什么也没学会，还不如回来跟船。”
旁边另一个小伙子接了一句：“你晕船不晕？”
沈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海边长大的晕什么船，你当我是你啊，小时候坐个舢板都吐。”
沈星垂带着赵叔、赵猛和望海收拾好渔船往星澜农场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了好几拨人，有的刚从地里回来，有的在路边晒渔网，见他们过来都停下手里的事问了一句“船回来了？”
“什么时候出海？”
沈星垂一一回了，没说太多，但每个人问完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亮堂堂的劲头。
走到农场办公楼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两张大圆桌，桌上铺了干净的塑料台布，凉菜已经摆上了，啤酒和饮料在桌子角上码了一排。
小叔沈卫泽站在桌子旁边正在开一瓶酒，看见他们回来就招了招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小婶程思雅从厨房那边端了一盆热汤出来放到桌子中间，英婶在后面跟着端了两盘刚炒的菜，赵婶正在给每张桌子摆碗筷。
二爷爷和二奶奶也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树荫下面那张桌子边上，二爷爷面前放着一碗黄酒，二奶奶手里拿了个蒲扇慢慢扇着。
沈星垂在桌子边上坐下来的时候，赵猛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来了。
赵叔坐在沈星垂旁边，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转头问了一句：“船上招人的事，你心里有数了没有？”
沈星垂放下手里的茶杯：“正想跟你说这事。赵叔你之前跟船那些老伙计现在还联系着吗？”
赵叔想了想：“有几个还在岛上，有两个去了市里。老孙头你知道吧？以前跟我在渔船上干了七八年，后来船没了就下来了，现在在村里帮人修船。他那手艺还在，虽然不能出海干重活，但船上机舱那摊事他能看。”
沈星垂点了点头：“你帮我问问，要是愿意的话明天来办公楼细谈。”
沈卫泽在旁边端着酒杯插了一句：“工资和分成你得先定个大概，不然人家来了心里没底。”
沈星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比划了一下：“新手学徒出海日三百五到四百二，熟练的甲板工人四百八到六百，渔捞组长六百五到七百。机工要有证，月保底九千，航次另算。船上厨师月工资八千到一万，渔忙的时候也得帮忙分拣渔获。”
他顿了一下，“每次回来按劳分红，休渔期如果不出远洋，每月保底一千六。工种不同工资不一样，具体小婶做一个完整的体系出来。”
程思雅在旁边已经掏出本子记上了，写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分红比例呢？”
沈星垂想了想：“渔捞组长的比例按航次净利的百分之三，普通船员百分之一，机工和厨师拿固定加航次奖。具体等我出海试航回来把成本算清楚再定。”
赵叔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水平在岛上算高的了。以前跟我跑船那些人，在外面拿的也就这个数，还得扣掉路费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我下午就去问问，老孙头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吃过午饭之后赵叔就出门了。
沈星垂回办公室把明天面试要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又让望海赵猛去把会议室收拾出来——长桌靠墙摆一排，椅子放对面，桌上放一壶茶和几盒烟。
俩人不到半小时就把会议室归置得整整齐齐，还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招聘登记处”。
许甜甜吃过饭也过来了，她带着相机和本子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我拍点素材，后面做视频用。”
沈星垂摆了摆手：“你拍你的，别耽误人家面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