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摆在客厅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菜摆满了一桌——清蒸青蟹红彤彤地码在盘子里，蒜蓉龙虾开边蒸得香气扑鼻，红烧石斑鱼油亮亮的，杂鱼汤奶白奶白的，加上几盘青菜还有炒鸡、烤鸭、整个猪脸和赵婶带来的发糕，满满当当。
二爷爷坐了主位，二奶奶在旁边给他夹菜。
村长爷爷端着茶杯跟沈卫泽聊着岛上最近的事，刘奶奶拉着陆星汐的手问东问西，英婶在旁边帮着添茶。
赵猛和望海已经吃上了，两个人一人一只蟹啃得满手油光。许甜甜拍了几段素材之后也坐下来吃饭，碗里被赵猛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放进去。
二爷爷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桌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今天星垂搬家，我说两句。”
二爷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这栋房子我看着起来的，从打地基到封顶到装修，每一步都不容易。星垂这孩子没了爸妈，上学的时候吃了不少苦，现在房子有了，事业也起来了，女朋友也找着了。”
他看了陆星汐一眼，“丫头，以后常来，这岛上就是你的家。”
陆星汐站起来端着杯子碰了一下二爷爷的杯子，叫了声“爷爷”。
二爷爷点了点头，仰头把酒喝了。
村长爷爷也端杯站起来了：“我也说一句。星垂把咱们岛带起来了，以前青澜岛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年轻人留不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现在呢？农场有了，渔船有了，桥也在修了。今天这栋房子立在这儿，是星垂自己的本事，也是咱们青澜岛的福气。”
他说完冲沈星垂举了举杯，“好好干，岛上的人都看着呢。”
沈星垂站起来碰了杯，说了句“谢谢村长爷爷”。
赵猛嘴里嚼着蟹腿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哥，你这房子以后能不能留间客房给我？我偶尔也来体验体验豪宅。”
赵婶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哥这房子是给人家小两口住的，你凑什么热闹。”
赵猛缩回手揉了揉手背：“我就说说嘛。”满桌人都笑起来。
吃完饭之后大家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
赵猛和望海主动请缨洗碗，两个人蹲在厨房里一边刷碗一边互相往对方身上弹水，被英婶进去看见了训了一顿：“这新厨房你们俩可别给我祸害了！”
二奶奶坐在石榴树底下的藤椅上，陆星汐在旁边给她剥橙子，二奶奶吃了一口说甜，又问陆星汐以后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长住。
陆星汐说海鲜酒店还要管理，不过以后会经常过来。
二爷爷和村长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下棋，沈卫泽在旁边观棋偶尔支一两招被二爷爷瞪了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沈卫泽笑着闭了嘴。
东叔和赵叔蹲在海鲜池旁边研究螃蟹，东叔说这池子设计得巧妙，赵叔说回头自家也照着修一个小的。
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散了。
二奶奶走之前又拉着陆星汐的手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照顾沈星垂也照顾好自己。
村长爷爷走的时候拍了拍沈星垂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赵猛和望海最后走的，走的时候一人兜里揣了两个橙子。
许甜甜把相机收好说明天把照片整理出来发群里。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海鲜池里的螃蟹还在爬，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檐廊底下那片鱼鳔安静地摊在竹筛上，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干皮。
沈星垂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陆星汐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就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沙发对看了一眼。陆星汐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石榴叶摘下来。
“今天开心吗？”她问。
沈星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灯的海鲜池和檐廊底下那片安安静静晾着的鱼鳔，点了点头：“开心。”
陆星汐踮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去收拾茶几了。
沈星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客厅的灯光里走来走去，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冰箱是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新的，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走过去拿起抹布帮她一起收拾，两个人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擦桌子、归置东西，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什么都不说，但那种沉默让人觉得踏实得很。
全部收拾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石榴树的叶子，叶子蹭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陆星汐半躺在沙发上，腿蜷在靠垫边上，整个人松弛下来之后透出一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松了劲儿的样子。
沈星垂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榨好的果汁，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着，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累坏了吧？喝点果汁，我刚刚榨的。”
陆星汐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橙子和胡萝卜？还加了蜂蜜？”
沈星垂在她旁边坐下来：“掺了一点苹果，味道怎么样？”
她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挺好喝的，再来一杯我也喝得下。”
沈星垂笑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没动：“你先喝完这杯再说。”
陆星汐捧着杯子又喝了两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累不累？”
沈星垂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刚才不觉得，只顾的开心了，这会闲下来倒是感觉有点。”
陆星汐放下杯子，伸手帮他捏了捏肩膀。
电视开着，里面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节目的画面，主持人在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铺在客厅里。
两个人并排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陆星汐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他的肩窝里。
沈星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感觉有点不现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电视机说的，也像是对着她说，“前半年还是个穷学生，回岛海岛连出海钓鱼都是蹭赵猛他家的破铁壳船。昨天晚上还睡在办公室那张折叠床上，今天居然就搬进这么大一栋新房子里了。”
陆星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一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收拢。
“傻瓜。”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和望海、赵猛出海赚钱、建农场、包海域、修桥、买船，哪一样是你躺着等来的？”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在他掌心的茧子上划了一下，“这些茧子是你自己磨出来的。以前的苦都过去了，以后你有我。”
她停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补了一句，“熬过长夜漫漫，往后皆是良辰与喜乐。”
沈星垂被她这句话说得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住了，握得不重但很稳。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电视里换了一个频道，画面变成了一个老电影，黑白色的光影在屏幕上慢慢流动着。
陆星汐又靠回他的肩窝里，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他小时候在岛上赶海的糗事聊到她在市里第一次接手聚福园时的手忙脚乱，从赵猛和望海最近的八卦聊到后山果树明年挂果的收成。
话题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另一个人又起了个新话题。
“你说以后岛上通了桥，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陆星汐问。
“会。到时候你那个聚福园分店要抓紧定位置，好地方不等人。”
“我已经在看了，码头边上那块空地你觉得怎么样？”
“那块位置好，就是得提前跟村里说一声。”
“那你去说。”
“行，我去说。”
电视里的老电影放到了结尾，片尾字幕慢慢往上滚。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靠背上，叠成一个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