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身材瘦削，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好奇害死猫， 好奇，对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女孩，尤其致命。
祖父、父亲与那人出游，自己也便跟着凑凑热闹。
三人对着浮云、流水、重峦叠嶂，甚至一草一木，尤其竹子评头论足，说着自己似懂非懂的话。
白马非马，只是一点是明白的，他们笑，自己也会开心，他们沉思，自己也会忧虑。
直至有一天，那人要走了，娄素娥才醒悟，他是有家室的人。此行，是带自己的妻子回余姚老家路过此地。
柔肠寸断，求母亲为自己试探。
大丈夫三妻四妾，我，宁为君子妾、不做庸人妻，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不无情不得而知，只是祖父冰冷的背影令一切期盼化作严酷的现实。
自己裁秀发为笔，书就“屏翰”二字，赋诗一首赠君。
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没过多久，上高王命人来提亲，次年，娄素珍成为郡王妃，赐镀金银册，授予七翟冠服。
弘治十年，宁康王薨，无嫡子，上高王朱宸濠袭封宁王。
初时，他虽心怀不忿，但还算安分守己。正德二年，不知他如何与刘瑾勾结上，开始积蓄力量，为其图谋做准备。
正德三年，陛下接连大胜鞑靼、倭奴，尤其正德五年朱寘鐇圈禁、刘瑾伏诛，他才偃旗息鼓，收起不切实际。
没消停两年，竟又蠢蠢欲动。
这次，许是扶乩的谶语，“水流湿、日月光、同声同气”令其深信受命于天，身边人也以生就异相谄媚逢迎。
唉，当局者迷，试想大明这些年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以你之才，恐怕无此治国之策、用人之道、理政之方。
“王妃，可有心事？”
听出了宁王语气中的不悦，娄素珍起身，淡然一笑，
“王爷图谋，未免操之过急，妾深以为忧。”
“哼，同是太祖子孙，这江山，是我皇明的，不是朱棣一家的。当年，若不是老祖宁献王心存君臣大义、手足情深，上了那朱棣的当，哪有他一脉的今日。
如今，正德昏庸，妄改祖制、宠信奸佞、残杀忠臣、贪财好色、阻塞言路，此正本王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之际。
登高一呼，天下有识之士必景从云集。
到时，本王效仿朱棣，‘清君侧、靖国难。’为老祖宁献王正名、泄怨。”
下面呢，没了。
“王爷……”
“王妃不必多言，本王决心已定，万难更改。今日本王宴请王守仁，想必王妃也已看到了。
本王爱惜他的才能，实不欲令其在正德处明珠蒙尘，事成，本王以丞相之位属之。
王妃父、祖于王守仁有师生之谊、教导之功，本王请王妃修书一封，劝王守仁弃暗投明。”
唉，王爷，我大明没有丞相，不，应该曾经有，但被太祖废除了。
你这算是改祖制吗？
再者，你不是已经封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了吗？
再封一个？
一朝三丞相？
“王爷，”
宁王妃将一纸信笺递过来，
宁王大喜，
“王妃真乃孤之贤……”
看了两眼，宁王大怒，信笺不是规劝王守仁之言，而是一首七绝，
“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
你这是讥讽我竹篮打水吗？！
宁王将信笺团作一团丢回桌案，转身拂袖而去。
如此，王守仁又用了大半年时间，方才巡抚完整个江西。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些暑气，看着巍峨的紫禁城，既熟悉又陌生。
正德六年离京赴任广东，这一晃八年了，物是人非，宫中的侍卫、太监，倒有一大半是自己不认识的。
递牌子觐见，崔杲将王守仁接进宫，引着他来到乾清宫门外，里面隐约传来争执之声。
“陛下，王守仁大人觐见。”
“陛下，臣王守仁奉旨巡抚江西，回京复命。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伯安，免礼。”朱厚照由桌案后起身，一把拉起行礼的王守仁。
“瘦了，伯安这一路舟车劳顿、费神劳身，于赣南平畲民之变，当真是劳苦功高。”
“陛下，臣，愧不敢当。”
“伯安，你回来的正好，朕这里恰好有一桩公案，你帮朕断一断。”
“陛下，臣惶恐。”
“来，朕为你介绍这几位才俊。”
“这是舒芬，丁丑科状元；
这是余廷瓒，甲戌科进士；
这是曾铣，丁丑科新学状元。
这三人现为翰林院侍讲，在朕身边随驾。这是王守仁王大人，你们见过了。”
“下官、学生参见王大人。”
学生？
对了，曾铣是皇庄小学的学生，自己是给他们上过课的。
“曾铣，你将之前所说，再重复一遍。”
“诺，正德十二年，陛下下旨修建京城通往兴安的铁路，去年，工部官员勘址完成，今年各地陆续开始施工。
陛下，由藩属各国征召劳役，尤以倭奴、棒国、安南人数为众。臣思虑再三，窃以为陛下此举不妥，故不揣冒昧直言进谏。
其一，陛下体恤我大明百姓，自弘治十八年鞑靼来犯起，陛下将战俘悉数发往各地，从事最艰辛困苦之劳作。
然我华夏苗裔，最是吃苦耐劳，此也为我华夏屹立数千年不倒之底蕴。
由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长此以往，陛下此举，恐有自毁根基之隐患；
其二，陛下常言，实践出真知。荀子有言，‘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长此以往，我华夏苗裔只会指指点点，不施亲自劳作，何谈技术更新、延续？
其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等要事，尤其八达岭隧道，岂可假手他人。且陛下对战俘也只是限期服役，改过自新者还是会放归原籍。如此，岂非技术外泄？我大明岂非作茧自缚？！”
看着曾铣的慷慨激昂，甚至有些面红耳赤，唉，年轻真好，年轻也不好。
“说完了？”
“臣，说完了，请陛下恕罪。”
“言者无罪，何罪可恕。”
“诺。”
“卿等可有何见解？”
“陛下，臣，臣以为，教化万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声音越来越低，舒芬有些后悔，引喻失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斯人也不是百姓啊？
是吧？
好像不是。
看出舒芬的尴尬，朱厚照也没有开口追问，
“陛下，臣以为，子重所言有可取之处，然何解？”
“伯献，可由各地征召工人，按照铁厂、船厂、纺织厂、机械厂模式，不没其籍，按月发放饷银。”
“工人由何处征召？耗费时日工程可等得起？”
“由大明各地招录，工程也可以工代劳。”
“往年，黄淮水患，失地流民遍地。如今，北直隶、豫、鲁各省，新开土地数目与日俱增，百姓安居乐业，以工代劳尚嫌人手不足，奈何招募工人？”
“子重，我于伯献所言甚为认同。何况，征召工人，每月支付饷银，恐我大明财政不堪其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