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客气一番，王守仁亲自将二人送出府门外。
关门，今日一概谢客。
好朋友，好朋友会体谅王守仁辛苦，不会着急忙活来打扰。
一家三口，也算吃了一顿团圆饭。
只是，王正宪似乎不太适应北方饮食，饭只吃了一半便胃口全无。
“宪儿，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一茶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老爷，宪儿年幼，还没有读到《尚书》。”
“宪儿十三了吧？”
“今年过了生日才十三。”
算了，不能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孩子，更不能以杨慎、范养民的标准来衡量，那两个是妖孽。
“圣贤之书要读，做人的道理更要懂，平日里宪儿可读一读《贤文叙要》。”
“父亲大人，祖父说，那是粗鄙杂乱、世故圆滑，故儿子没有看过。”
好吧，你赢了。
入夜，王守仁于书房静坐神思。
陛下似乎对江西之事了然于胸，只是为何？
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思。
只是，思念，并不是你想回避就能回避得了的。他会像一团浓雾，不管你是清醒也好、迷惘也罢，自顾自将您包裹其中。
三十年，自以为早已缥缈的那份神思，其实从未挥散。
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本《春秋本意》的所在。里面夹裹着三张曾经的蓦然回首的阑珊，与一杯愁绪的离索。
春晴并辔出芳郊
带得诗来马上敲
着意寻春春不见
东风吹上海棠梢
克己复礼，即使主敬穷理、一心格物的娄氏父子，与自诩为心即理、知行合一的本尊，也未能绕过对自己的束缚。
纳妾，是王守仁心中永远的痛。
金鸡未报五更晓
宝马先嘶十里风
欲借三杯壮行色
酒家犹在梦魂中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以娄忱对自己露骨的规劝，唉，天不遂人愿啊。
夜深，诸氏夫人还在空房等候，
“夫人，还未入睡？”
“老爷，妾见您心事重重，可有不顺？”
“没有，我只是累了，早些安歇吧。”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便如宾……
翌日，王府门前人声鼎沸，?徐爱、钱德洪、王畿、王艮、薛侃等人结伴而来，这是王守仁的学生，是心学的继承者、传播者。
师生自是高谈阔论，午间饮宴，终日不倦。
次日，杨慎来了，吴廷举来了，纳钦来了，高朋满座，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再次日，没了。
不是没人，是都被王守仁挡驾了。
三日，拜访兵部尚书王琼。
这是王守仁的伯乐，应该是之一吧。
王琼自是对他勉励一番，捎带略加提醒。
五日后，王守仁履职都察院，拜见左都御史王璟。
王璟成化八年进士，三朝老臣，今年已经七十三了。王璟为人清廉耿直，一生以清、慎、廉着称，可称得上是铁骨铮铮之忠臣。
见到王守仁，王璟好言宽慰一番，王璟与王华同年，且同殿为官多年，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计较起来，王守仁也算是后生晚辈。
王璟心里自是知道，自己几次请辞，陛下均未批准。前年，陛下下旨迁王守仁右佥都御史，众人猜测，这是以王守仁来替代王璟。
右佥都御史只是正四品，差着三级？
以陛下荒唐，不，果毅，三级算事儿吗？
王璟自是乐见其成，你看，比自己小一岁的王华都含饴弄孙去了，朝堂之上与自己同年的仅剩刘宇、李鐩。即使年届古稀的刘忠、、杨一清，也都萌生了退意
唉，陛下这是在等我们这些老朽安稳过渡。
王守仁坐定，有相熟的官员前来探望，自不免寒暄一番。也不免有人指指点点，王守仁离京之前便是兵部右侍郎，这调回，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是出啥事了吧？！
属下将案卷、各地的文书呈上，有点儿，堆积如山的感觉。
是啊，右佥都御史的职责是纠劾百官、监察地方，是负责澄清吏治的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只是打开案卷看时，多是鸡毛蒜皮之事。
大明自开海禁以来，商贸进入一个空前繁荣发达的时期，这，由每年不断攀升的财政收入便可见一斑。
当然，这其中，有近一成是银币贡献的。
去除了火耗的银币，于正德七年在大明全境施行，而且，刑部将私下的银子交易、熔炼刑罚列入大明律。
且随着银币使用便捷而深入人心，百姓倒是乐见其成。
买卖铺户也不用为了银子剪铰所致损耗而起纠纷。
唯一不满的，是那些前来大明贸易的外国商人。入境，他们的银子是要存入宝和钱庄的，正德七年后，即使离境要带走现银，也只能带走银元。
这少了的一成，算作铸币损耗。
这也催生出宝和钱庄的银票、大明银币的国际化。那些商人，在自己的国内，之间交易为了减少损耗，也是常用银票、银币的。
当然，黄金也可以，大明户部定金银兑换比率为1:6，如此，你有足金，也可以减少运输麻烦、风险，甚至损耗的。
因此，庞大的利益，不可避免催生出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官商勾结，也更有了隐蔽性。
《大明律》明确规定，禁止公、侯、伯及四品以上官员的家属、仆人经商牟利?，但四品以下官员家属没有硬性禁令。??
那遍布的门生故吏，顶多是换个马甲，懂的。
翌日，递牌子觐见，今儿是要给皇子、公主讲课的，这个名义上的詹事，还没有跟他的学生见过面，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文华殿，三个皇子、两个公主垂手侍立，给端坐的王守仁行拜师礼。
看着这五个弟子，吴廷举、杨慎口中沉稳内敛的皇长子、聪颖好学的皇次子、沉溺杂学的皇三子，还有那个机灵跳脱的乐宜公主。
头疼，这是杨慎的评语，皇长子极有主见，虽尊师，然一旦认定之事，极难改变；
皇次子勤学好问、博览群书，是老师心目中弟子的典范；
三皇子，算了，咱也别做要求了，毕竟陛下都对其网开一面。
聪明至极、尊师守礼，只是一旦落入功课，一塌糊涂。醉心于杂学，尤其乐，只能用痴迷来形容。
淑妃数次管教，均为陛下回护，我们这等老师，对三皇子，也只好装装样子、作作糊涂。
但数学、书法、骑射倒是不落下乘。
三个皇子，各擅胜场，每人身上都有陛下的影子，由陛下身上继承的某一部分。
但有一个例外，乐宜公主，吴廷举、杨慎之言，公主是陛下之复刻。
再看相貌，不可说，不可说……
今日乃是温习，不授新课。
看看功课，还算中规中矩。功课是《贞观政要》，这是陛下有意为之，四书五经的功课相对少一些，实务类居多。
有些帝王术，陛下没吩咐，老师们也没有涉及，毕竟三个皇子，稍有不慎，必酿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