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吴郡，秋意渐浓。
十月份的市级技能大赛已经结束，302工作室刚轻松了几天，又开始为下一阶段的省赛做准备。
傍晚六点，吴郡工美实训楼。
“收工收工！”
赵目关掉电脑，抓起桌上的小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
陈安岸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这么早？”
“怎么，不行啊？”
赵目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笑道：“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吃饭呢。天天待在工作室，再不陪陪他，人家都快以为我跟电脑谈恋爱了。”
“省赛不准备了？”
“明天再说呗，又不是今晚不练，明天就不会画图了。”
赵目背上包，冲他挥了挥手。
看着赵目兴冲冲地离开，陈安岸拿起手机，打开了林小满的微信。
【陈安岸】：晚上有空吗？
【林小满】：干嘛呀？
【陈安岸】：请你吃饭。
【林小满】：不行不行，最近忙着备考呢，今天得复习。
【陈安岸】：吃个饭又不耽误多久。
【林小满】：谁说的？跟你吃完饭肯定又要到处逛，一晚上就过去了。
【陈安岸】：那我保证只吃饭。
【林小满】：不信！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笑。
【陈安岸】：行吧，那你好好复习。
【林小满】：你也要好好学习呀！
【陈安岸】：收到，林老师。
【林小满】：乖～
陈安岸放下手机，离开工作室，径直下楼去了食堂。
经过隔壁办公室时，王明成还没有下班。门虚掩着，灯光照在桌上一摞文件上，里面隐约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简单解决晚饭后，他原本想回寝室玩会儿游戏，可走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
左右没人约，干脆把英语再学一会儿。
……
晚上十点半。
教学楼的一间自习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只剩陈安岸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着一本专接本英语词汇书，旁边放着几份整理好的复习资料。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刚背过的单词，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张伟。
“喂，伟子，这么晚还不睡？”
“睡个屁，忙着挣钱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紧接着是张伟兴奋的声音。
“老陈，跟你说个事，我准备搞点大的。”
“你又准备买车？”
“咋可能！车贷还没还完呢！”
张伟笑骂了一句，随即认真起来。
“我准备把工作室升级一下，不光自己拍视频了，开始接企业的活儿。”
陈安岸合上英语书。
“具体说说。”
“就是帮商家做短视频运营，拍摄、剪辑、账号管理，一条龙服务。”
张伟越说越兴奋。
“之前不是接过几个探店推广吗？有两个老板觉得效果不错，问我能不能长期合作。我琢磨了一下，光靠自己接广告，收入忽高忽低的。要是能签几个长期客户，每个月稳定收服务费，不比到处找广告强？”
“思路没问题。”
“那必须的！我已经找了两个会拍摄的朋友，还有个懂运营的，准备一起干。工作室名字都想好了，叫未来视界传媒。”
“名字还可以。”
“是吧，我想了半天！”
张伟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有个麻烦，就是怎么让客户相信我们。”
“怎么说？”
“前两天去谈一家连锁餐饮，人家老板看完案例，觉得视频拍得还行。结果问我有没有公司介绍、服务方案，我就把以前做的ppt发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人家说，我们看着不太正规。”
张伟叹了口气。
“我回头自己看了看，还真是。Logo是网上随便弄的，ppt每一页一个风格，报价单跟淘宝店铺截图似的。”
“你这是准备拿游击队的装备去接正规军的订单。”陈安岸笑道。
“差不多就这意思。”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找人重新设计一套呗。Logo、名片、ppt模板什么的，都弄好看点。你不是学设计的吗？要不帮我搞一下？”
陈安岸想了想。
“伟子，你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好看的Logo。”
“那缺什么？”
“品牌体系。”
“说人话。”
“就是让客户一眼看明白，你是谁，能做什么，凭什么选择你。”
陈安岸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词。
“你得先想清楚，以后到底是做短视频制作，还是给企业提供整套营销服务。业务定位确定了，再把品牌形象、商务提案和服务展示统一起来。”
“这么麻烦？”
“你以后总不能每谈一家企业，就重新做一套ppt吧？”
“也是。”
张伟琢磨了几秒。
“那你帮我做呗！”
“不做。”
“不是，兄弟一场，你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专接本的英语还没复习完，省赛那边还有事要帮忙，哪有时间给你做整套全案。”
“那怎么办？”
陈安岸正准备回答，忽然想起傍晚离开工作室时，王明成办公室里还亮着的那盏灯。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倒是认识一个合适的人。”
“谁？”
“我们系主任，王明成。”
“你们主任？”
“嗯，设计功底很扎实，也做过不少商业项目，就是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时间。”
“系主任亲自给我做设计？”
张伟有些意外。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先别高兴太早。”陈安岸笑道，“他的报价恐怕不会便宜。”
“贵能贵到哪儿去？三四万够不够？”
“到时候你自己谈。”
“行！你把联系方式推给我！”
挂断电话，陈安岸没有立刻把微信发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件事。
那是毕业那年。
一次聚餐之后，王明成喝多了。
平时总喜欢板着脸训学生的老王，那天却红着眼睛，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里的事情。
2019年，王明成的妻子听信亲姐姐的话，劝丈夫拿钱投资姐姐经营的生意。
王明成起初不同意，后来也动了心，点头拿出了家里攒了大半辈子的八十万元。
结果姐姐的生意出了问题，资金越陷越深，八十万元最终没能收回来。原本改善住房、给年幼女儿留些教育费用的计划，也跟着落了空。
为了填补这个窟窿，王明成开始四处接设计私活，白天忙学校的事情，晚上回家还得熬夜赶图。
最难的时候，几百块钱的宣传单、网店海报，他也接。
陈安岸记得，老王当时喝了一大口酒，苦笑着说过一句话。
“人到我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你明明知道自己还得往前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窟窿填上。”
那时候的陈安岸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听完这些，也只能陪老师喝两杯酒。
陈安岸低头打开微信。
【陈安岸】：我明天先帮你问问。
【张伟】：好嘞！事成了请你吃大餐！
【陈安岸】：先把预算准备好。
【张伟】：放心，哥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人！
陈安岸笑着放下手机。
希望这家伙谈完价格之后，还能这么有底气。
……
第二天上午。
系主任办公室。
王明成正在批改学生作业，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王老师，忙着呢？”
陈安岸探头进来。
“哟，陈安岸。”
王明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小子不在302帮忙，跑我这儿干什么？市赛刚结束，省赛的事也不能松懈啊。”
“您放心，赵目他们有需要，我肯定帮。”
“就你会说。”
王明成哼了一声。
“说吧，什么事？”
“有个朋友最近在拓展传媒业务，想做整套品牌设计。我觉得您比较合适，就想着介绍一下。”
“品牌设计？”
王明成来了点兴趣。
“什么类型的公司？”
“短视频制作和企业营销服务，目前已经有些业务基础，准备往正规化发展。”
“具体需求呢？”
“品牌定位、视觉识别，还有商务应用这些。不过目前只是初步想法，具体还得您跟他谈。”
王明成放下手里的作业。
“这可不是画个Logo那么简单。”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预算多少？”
陈安岸笑了笑。
“这个您得跟他谈，我可不能替甲方做决定。”
王明成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是挺会把事情往外推。”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嘛。”
“行，让他把公司资料和需求发过来，我先看看。”
王明成重新戴上眼镜。
“不过提前说好，我最近教学任务重，校外项目得按学校要求办手续。能不能接，还得看工作量和时间安排。”
“明白。”
几天后，张伟把整理好的业务资料发了过来。
王明成看得很仔细，不仅研究了工作室过去的项目，还找了几家同类型公司作参考，最后列出了一份初步清单。
11月8日，星期五下午，他给张伟打了电话。
“张总，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周末有时间，咱们可以详细聊聊。”
“好啊王老师，我在绿城，咱们视频聊方便吗？”
“方便。我周末得在家照顾女儿，正好在家开电脑。”
“那明天下午三点，微信视频见。”
“行，明天见。”
……
11月9日，星期六。
下午三点。
绿城，未来视界工作室。
张伟坐在电脑前，把商务资料又翻了一遍。屏幕右下角跳出陈安岸的消息。
【陈安岸】：今天跟王老师谈方案，别一上来光想着砍价。
【张伟】：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操心。
【陈安岸】：我是怕你把老师吓跑。
张伟笑着回了个表情包，拿起手机发起微信视频。
几百公里外的吴郡，王明成家里。
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书柜塞满设计类书籍和教学资料，茶几上摊着几本儿童绘本，沙发旁边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
王明成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家居服，戴上眼镜，将手机架在电脑旁边，接通了视频。
“张总，听得清吗？”
“清楚清楚！王老师，您好。”
“好，资料我都看过了，咱们直接聊方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地垫上画画。听见说话声，她爬起来，凑到屏幕边。
“爸爸，这个哥哥是谁呀？”
“爸爸在跟客户谈工作。来，叫哥哥。”
“哥哥好！”
张伟隔着屏幕笑了起来。
“你好呀，几岁啦？”
“五岁！”
小姑娘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得笔直。
“我上幼儿园中班了！”
“这么厉害？”
“我还会画画！”
她举起画纸贴到镜头前，画上是一只长着三角形耳朵、四条腿粗细不一的动物。
张伟眯着眼辨认半天。
“这兔子画得不错啊。”
“这是小狗！”
王明成忍不住笑了，张伟也笑得直拍桌子。
厨房里走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系着围裙，端着洗好的水果。
“闺女，别挡着爸爸谈工作。”
“没事没事。”张伟连忙摆手，“孩子挺可爱的。”
王明成把镜头稍稍转过去：“这是我爱人。老婆，这位是绿城的张总。”
妻子笑着打了声招呼，便领着女儿回了卧室。
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王明成打开电脑上的项目清单。
“张总，你发过来的资料我看了。说实话，你们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设计不好看，而是业务已经开始往企业服务发展，品牌形象却还停留在个人工作室阶段。”
“对对对，陈安岸也是这么说的。”
张伟连连点头。
“所以我建议分三块来做：品牌定位、视觉识别和商务应用。尤其是服务方案、案例展示这些，你们以后谈客户都用得上。”
王明成结合张伟以前的项目，讲了几个具体问题。
有些视频拍得不错，但缺少统一的品牌标识；有些合作案例明明有数据，却没有整理成能说服客户的材料。至于报价单和提案，更是需要重新梳理。
张伟原本只是想着换个Logo、弄几张漂亮的ppt。
结果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记起了笔记。
一个多小时后，王明成将报价单发了过去。
“按照目前这套完整方案，我初步核算了一下，总价十二万八。”
张伟拿笔的手停住了。
“多少？”
“十二万八。”
“……”
张伟缓缓抬起头。
“王老师，您这报价……是不是多写了个零？”
王明成笑了。
“那可不是。”
张伟咽了口唾沫。
“我原本预算三四万，您这一下翻了好几倍啊。”
“所以咱们得先把需求谈清楚。”
王明成没有急着解释价格，而是重新打开清单。
“如果只做Logo和几套基础物料，预算可以低不少。但你现在想要的是一套能支撑公司长期使用的品牌系统，工作量不一样。”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十二万八。
这钱都够他添置一批新设备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之前去谈客户，确实吃过形象不专业的亏。
“王老师，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当然可以。”
王明成拿起笔。
“预算有限，就先确定哪些是必须做的。”
接下来，两人逐项删减需求。那些短期用不上的延展设计和宣传物料，被暂时划掉，最后只保留基础品牌识别与办公模板。
重新核算，总价降到了六万八。
张伟松了口气。
虽然还是比预算高，但至少不再那么吓人。
然而，等精简后的清单发过来，他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王老师，案例展示那部分怎么也删了？”
“这一版只保留通用模板，不包含你们具体业务的展示系统。”
“那不行啊。”
张伟有些为难。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之前去谈客户，人家就嫌我的方案不专业。”
“那这一部分就得保留。”
“短视频包装最好也有，不然以后每个账号的风格都不一样。”
“可以。”
“还有那个服务套餐展示……”
王明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张总，你这么加下去，不就又回到原来的方案了吗？”
张伟愣了愣。
还真是。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主要是您说的这些东西，我感觉都挺有用。”
“有用，不代表现在全部都要做。”
王明成重新打开了一份空白文档。
“这样吧，你先把未来一年真正要开展的业务整理出来。已经有客户的，和暂时只是设想的，咱们分开考虑。”
他顿了顿。
“钱要花在刀刃上。不是做得越多，就越值钱。”
张伟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我今晚把资料重新整理一遍，明天再给您发过去。”
第一次视频谈判，就这样暂时结束了。
挂断通话后，张伟立即给陈安岸发微信。
【张伟】：老陈，你们主任有点东西啊。
【陈安岸】：那当然。
【张伟】：就是有点贵！
【陈安岸】：谁让你一开始什么都想要？
【张伟】：我哪知道全案有这么多东西！
【陈安岸】：慢慢谈吧，十几万的项目，又不是菜市场买白菜。
绿城工作室里，张伟看着这条消息，无奈地笑了。
……
晚上七点。
结束了跟绿城的远程会议，王明成关上电脑，王家这才开始吃晚饭。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正拿着勺子努力地把米饭往嘴里送。
“爸爸，明天能带我去公园吗？”
王明成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干净刺，放进女儿碗里。
“明天爸爸还有点事情，下午好不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撅起嘴。
“上次爸爸答应陪我放风筝，都没去。”
王明成动作顿了顿。
“这次肯定去。”
“拉钩！”
“好，拉钩。”
父女俩伸出小拇指，认真地勾在一起。
妻子坐在对面，低头吃着饭，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女儿吃完饭，抱着玩具回房间，她才轻声问道：
“今天那个项目……能谈成吗？”
“不好说。”
王明成喝了口汤。
“对方刚起步，预算有限。我报的价确实不低，还得再谈。”
“那要是最后谈不成呢？”
“谈不成就谈不成呗。”
王明成笑了笑。
“做生意哪有谈一次就成的？再说了，人家也不欠咱们什么。”
妻子抿了抿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老王，对不起。”
王明成抬起头。
“怎么又说这个？”
“要不是我非让你把钱投给我姐……”
她的话没有说完。
王明成放下筷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姐那边，现在还是没消息？”
妻子摇摇头。
“前两天又打过电话。她还是说公司出了问题，钱都亏进去了，让我们再等等。”
“那账呢？她有没有把账拿出来？”
“没有。”
王明成皱了皱眉。
“下次你跟她说，钱可以慢慢还，账总得让我们看明白。八十万不是八百块，不能她说亏了就算亏了。”
妻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当初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姐说那个项目一年能挣不少，我就想着……咱们攒钱太慢了，要是能多赚一点，以后也能给闺女换个好点的房子。”
说到这里，她眼眶又红了。
“谁知道最后会弄成这样。”
王明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气不气？我当然气。”
他叹了口气。
“八十万，咱们攒了多少年？换谁能不心疼？”
妻子没吭声。
王明成拿起筷子，又放下。
“可当初你劝我投，我也点了头。事到如今，不能全算在你一个人身上。说到底，是咱们俩都没把账弄明白。以后再有这种事，谁都别犯糊涂。”
妻子点了点头。
“嗯。”
“至于现在……”
王明成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
里面传来小姑娘自言自语的声音，似乎正在给玩具安排座位。
“钱没了，日子总不能不过。咱们两个还能挣钱，孩子也还小，慢慢来吧。”
妻子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可你最近每天那么晚才睡，我看着心里难受。”
“那你就少给我弄点夜宵。”
“啊？”
“我这肚子再吃下去，裤腰都快系不上了。”
王明成低头拍了拍肚皮。
妻子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
王明成重新拿起筷子。
“饭总得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