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星期日。
上午，绿城。
张伟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按照王明成的建议，他把未来视界传媒现有的业务、客户和未来半年的发展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才发现，之前不少想法都是空中楼阁。
有些业务听着前景不错，却连对应的团队和客户资源都没有。反倒是几个已经能稳定挣钱的项目，一直没得到足够重视。
中午，他把资料发给陈安岸。
【张伟】：老陈，你看看。
【陈安岸】：比之前清楚多了。
【张伟】：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做全案了。
【陈安岸】：知道就行。
【张伟】：但是十二万八还是太贵。
【陈安岸】：那就继续谈。
【张伟】：你不帮我砍砍？
【陈安岸】：我介绍人，不替你谈生意。
【张伟】：无情！
……
下午两点半，吴郡。
王明成兑现了承诺，带着妻女去了附近的公园。
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刚进门就嚷嚷着要放风筝。
可惜今天风不大。
王明成举着那只蝴蝶风筝跑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风筝还是没飞多高。
“爸爸，你跑快一点！”
“我已经很快了！”
“不够快！”
“那你来跑！”
“我跑就我跑！”
小姑娘接过线轴，撒开腿就往前冲。风筝拖在草地上，扑腾了几下，最后倒栽葱似的扎进草丛。
父女俩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笑得前仰后合。
妻子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拿手机拍下这一幕。
下午四点多，一家三口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女儿非要吃冰淇淋。王明成本想拒绝，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
“就这一次啊。”
“爸爸最好了！”
小姑娘抱住他的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家的路上，妻子忽然说道：
“我今天把家里的开销重新算了一遍。”
“有什么想法？”
“有些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就省。还有，我想把以前学过的会计再捡起来，等找到合适的岗位，就去试试。”
王明成转头看了她一眼。
“想工作是好事，不过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总不能什么都让你扛着。”
“那咱们一起慢慢来。”
妻子点点头。
……
晚上七点半。
绿城，未来视界工作室。
张伟把重新整理的资料发给王明成，随后拨通了微信视频。
吴郡那边，王明成刚在家里架好手机。小姑娘已经洗完澡，穿着粉红色睡衣，在沙发上摆弄积木。
视频刚接通，她便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凑过来喊道：
“是昨天那个把小狗认成兔子的哥哥！”
绿城这头，张伟顿时噎住。
“……”
王明成忍着笑，把女儿抱起来。
“你先去找妈妈玩，爸爸跟哥哥谈事情。”
“好！”
小姑娘跑进卧室前，还不忘对着镜头补上一句：
“哥哥，下次别认错啦！”
张伟哭笑不得。
“王老师，您闺女这记性可真好。”
“随她妈。”
王明成调整了一下镜头：“张总，那咱们接着谈？”
“好，您看我发过去的新资料。”
两人很快进入正题。
这一次，张伟发来的资料明显清晰了许多。哪些业务已经开展，哪些还停留在计划阶段，未来视界究竟准备靠什么挣钱，终于有了相对明确的方向。
王明成看完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好多了。你们现在的重点应该放在企业服务上，没必要什么业务都做。”
“那是不是能便宜点？”
“能。”
王明成也不绕弯子。
他把原方案中暂时用不上的品牌周边、活动延展和部分行业模板删去，保留商务提案、服务展示和短视频包装等核心内容，又重新核算了一遍工作量。
两人来回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报价从十二万八降到了十万元。
张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王老师，真不能再少了？”
“再少，就得继续减内容。”
王明成放下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您说。”
“这套东西做完，并不能保证你一定赚到钱。”
张伟一愣。
“您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
“设计不是仙丹。”
王明成笑了笑。
“我能帮你把公司的优势表达清楚，让客户更容易理解你们。但客户最后愿不愿意掏钱，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他听着耳熟。
陈安岸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王老师，您觉得我这家公司有前途吗？”
“这个我不敢保证。不过至少你现在有客户、有实际案例，不是在凭空想象。”
王明成看着屏幕里的年轻人。
“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张伟低头看着报价单。
十万元。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这笔钱足够添置不少拍摄设备，也够给团队发好几个月工资。
可他也明白，未来视界如果想接更大的业务，就不能永远靠自己那张嘴，见一个客户解释一遍。
“王老师，您先让我想想。”
“没问题。十万元不是小数目，考虑清楚再决定。”
挂断视频后，张伟没有急着离开。
他翻出近几个月的收支表，把租金、设备、人员工资和客户回款逐项算了一遍。
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工作室账上不是没钱，可那辆新买的奥迪还在还月供，几个企业客户的尾款也没到账。要是为了品牌设计把手头的现金全砸进去，往后任何一个客户延迟付款，都可能让工作室陷入被动。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五万。
这是他目前敢拿出来的上限。
再多，心里就没底了。
张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通陈安岸的电话。
“安岸，睡没？”
“没呢。谈完了？”
“嗯，谈到十万。王老师的方案是真不错，就是我钱不够。”
“差多少？”
“五万。不是卡里没钱，是不能全砸进去。租金、设备、工资，哪样不要钱？”
“你能算到这一步，就比以前有进步了。”
“别损我了。我在想，要不先做半套，剩下的明年再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伟子，你是准备把未来视界当副业玩玩，还是认真经营？”
“当然认真经营！”张伟回答得很快，“我现在已经不想只靠自己剪视频挣钱了。”
“那我出五万。”
张伟愣住了。
“借我？”
“不借。”
“你还能白送啊？”
“想得美，我入股。”
张伟一下从椅子里坐直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负责经营，我出钱，也能提供些建议。亏了算投资损失，不找你个人还。”
“那股份怎么算？你出五万，正好占设计费一半，总不能拿走我公司一半吧？”
“想什么呢？”陈安岸笑了，“设计费是设计费，股份是股份。你以前做起来的账号、设备和客户资源，难道就不值钱了？”
“那你想怎么投？”
“先把原来的个人业务和准备发展的企业业务分清楚。你以前那些个人账号还是你的，企业服务整合到未来视界。咱们核实完现有资产，再谈估值。”
“股份呢？”
“初步按七三分，你七我三。我出五万，日常经营还是你说了算。”
张伟想了想。
“这我倒能接受。”
“别答应得太快。亲兄弟明算账，该核实的资产、该签的协议，一样不能少。五万是投进公司的，不是给你个人的。”
“明白。”
张伟拿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又问：
“老陈，你不怕亏？”
“怕啊。”
“那你还投？”
“我看好这门生意。”
“那我呢？”
“你还有待观察。”
“靠！”
张伟笑骂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这事我得先跟可儿商量商量。”
“祝可儿？”
“嗯。这么大的事，总得让她知道吧。”
陈安岸笑了。
“行，你们聊。我又不急。”
……
晚上九点半。
绿城大学附近，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
祝可儿刚从图书馆出来，面前放着两杯热奶茶。张伟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这么晚喊你出来，没耽误复习吧？”
“还好。不是说公司有大事？”
张伟坐下，把今天的谈判结果和陈安岸的投资意向讲了一遍。
“品牌设计十万？”祝可儿抬了抬眉。
“对。我最多能安排五万，剩下五万老陈愿意投，换未来视界三成股份。新业务我来经营，以前的个人账号不算进去。”
祝可儿没有立刻表态。
“那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有点舍不得股份。”张伟挠了挠头，“万一以后做大了，三成可不少。”
“那你现在不拿这五万，能不能把新业务做起来？”
“能是能，但钱更紧。”
“那他除了出钱，还能给你带来什么？”
“人脉、建议，还有不少我没想到的东西。”
“那就是有得谈。”
祝可儿把奶茶杯挪到旁边，继续问道：
“不过，你们想过没有？你原来的账号给新公司带来客户，收益怎么算？以后公司要追加投资，又怎么算？”
张伟一下坐直了。
“这个还真没细谈。”
“还有，他投的五万得进公司账户，别到时候账算不清。”
“这倒说了。老陈也让我找专业的人看看协议。”
祝可儿点点头。
“那就好。关系越好，越得把事情说清楚。”
张伟忍不住笑了。
“祝总，你这问得比王老师还细。”
“我学工商管理的，这点总得会吧？”
祝可儿白了他一眼。
“再说了，我又不是替你做决定。公司是你经营的，合不合适，最后还得你自己判断。”
张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嘿嘿一笑。
“祝总，我发现你还挺适合当老板娘的。”
“谁是老板娘？”
“你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早晚的事嘛！”
祝可儿伸手拍了他一下，自己也笑了。
张伟趁机拿出手机。
“那我给老陈回个话？”
“嗯。”
电话很快接通。
“老陈，我跟可儿商量了。”
“怎么样？”
“七三，我愿意谈。就是有些细节得再弄清楚。”
“没问题。等核完账、看过协议再正式签。”
“行！对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主意？我这回可要一并记下来。”
“还真有。”
陈安岸看了眼日期。
“明天双十一，有空看看淘宝直播。”
“直播卖货那个？”
“对。别光看主播怎么喊价，看看用户从哪儿来、商品怎么展示、最后又是怎么成交的。”
“我开的是视频工作室，又不是网店。”
“商家请你拍视频，是为了什么？”
“引流，卖货。”
“那不就得了。以后商家要是想做直播，你们能不能帮着做脚本、拍摄，甚至代运营？”
张伟眼睛一亮。
“听着还真有点意思！”
“先研究，别急着买设备。有没有客户愿意付钱，比什么都重要。”
“收到，老陈！”
挂断电话，张伟兴冲冲地打开备忘录，在第一行写下：
研究双十一直播。
祝可儿见他又忙起来，忍不住笑道：
“你现在一有新想法，眼睛就亮。”
“那当然，未来视界嘛，总得研究点未来的东西。”
“少贫嘴，奶茶都凉了。”
……
11月11日，星期一。
上午，吴郡工美。
王明成正在系主任办公室处理学院事务，手机忽然亮了。
【张伟】：王老师，想好了。就按十万做。
王明成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王明成】：确定了？
【张伟】：确定了。不过先说好，我验收可严格！
【王明成】：应该的，按合同来。
绿城那边，张伟也没闲着。
他先和陈安岸确认了投资意向，又找人咨询了合作协议的相关事项。双方约定，等资产和账目核实清楚，再正式办理入股手续。
至于王明成的项目，可以先启动。
张伟用现有工作室的经营主体签订设计合同，先由工作室承担付款责任。等新公司成立、相关业务完成整合后，再根据协议处理设计成果和后续费用。
十万元设计费分三期支付，签约先付三万，阶段验收后付四万，最终交付再付三万。张伟打算利用现有资金和后续客户回款安排付款，不把尚未到账的投资款提前算进去。
合同确认后，他转出了第一笔款。
下午，王明成收到了银行的到账提示。
【王明成】：张总，三万元收到了。
【张伟】：好嘞！王老师，接下来麻烦您了。
【王明成】：应该的，按计划推进。
未来视界的品牌全案，正式启动。
张伟在工作室里合上合同，长长地舒了口气。
十万元。
想想还是肉疼。
不过事情既然定了，他也不再纠结。
翻开备忘录，昨天写下的那行字还在最上面。
研究双十一直播。
他打开淘宝，随手点进一个卖服装的直播间。
主播举着外套介绍版型和尺码，评论区不断有人询问价格，屏幕上还挂着商品链接。
张伟看了一会儿，又换了几个直播间。
卖零食的，卖美妆的，卖日用品的。
他原以为直播就是找个人坐在镜头前推销商品，看久了才发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主播负责介绍产品，旁边有人回答问题，还有人调整商品链接和优惠信息。
几个人配合起来，像个小型销售团队。
张伟越看越有兴趣。
“要是商家自己不会做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脚本、画面、场控、成交。
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张伟】：老陈，我看了几个直播间。这个方向真有点东西。
【陈安岸】：先研究，看看能不能帮商家解决实际问题。
【张伟】：放心。这回我不乱花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
晚上九点，吴郡。
王明成回到家，刚放下公文包，妻子便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回来挺早啊。”
“嗯，学校那边忙完了。”
“昨天那个客户呢？后来怎么说？”
“签了。”
王明成换好鞋，把手机上的收款通知给她看。
“三万预付款到了。后面还有七万，得按合同把活做好才能拿。”
妻子接过手机，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那至少是件好事。”
“可不是。”王明成揉了揉肩，“就是这阵子恐怕又有得忙。”
“我给你盛碗汤。”
“别盛太多。你昨晚炖的，我今天中午还在喝。”
“你还嫌弃上了？”
“哪敢啊。”
妻子笑着进了厨房。
王明成在餐桌旁坐下，这才注意到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以前给我姐转钱的记录。我今天找出来了，银行流水也打印了一部分。”
王明成打开看了一眼。
几张转账凭证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妻子用笔补的备注。
“我给她发消息了，让她把当时说的项目和账目交代清楚。”
妻子把汤放到他面前。
“总不能一直等她一句‘再想办法’。”
王明成翻了翻资料，点点头。
“这就对了。先把证据留全，再找懂行的人问问，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妻子轻声应了。
吃完饭，王明成起身去看女儿。
小姑娘已经睡熟了，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被子踢开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
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是一轮大太阳。
下面还写着几个稚嫩的字。
爸爸、妈妈、我。
王明成替女儿掖好被角，把画纸压在床头，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先处理了两份之前答应客户的小订单。
一张几百元的网店促销海报，一套小企业的宣传单页。
海报修改完毕，发给客户确认；宣传单页检查好尺寸和字体，也保存了最终文件。
等忙完这些，已经将近十一点。
王明成揉了揉眼睛，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未来视界传媒品牌全案。
……
同一时间，吴郡工美，404寝室。
陈安岸正坐在桌边翻英语书，手机忽然亮起。
【张伟】：老陈，王老师那边开工了！三万预付款已经付了。
【陈安岸】：行。后面认真验收就好。
【张伟】：必须的！十万块啊，现在想想还肉疼！
【陈安岸】：那你可得让王老师多费点心。
【张伟】：等以后公司做大了，聘你当设计总监！
【陈安岸】：我想当股东，不想当员工。
【张伟】：股东也能打工！
【陈安岸】：那还是算了。
陈安岸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眼窗外。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王明成家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