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林小满后，陈安岸沿着熟悉的村道继续往前开。
没过多久，一栋六层的自建别墅便出现在视野里。
米黄色的外墙瓷砖，不锈钢大门，宽敞的院子。
这是爷爷当年亲自张罗盖起来的房子，在村里也算得上气派。
只是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远没有房子看起来那么风光。
陈安岸将车停在门前，按了两下喇叭。
“滴滴！”
大门很快从里面拉开。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是他的叔叔，陈大生。
“哟！安岸回来啦！”
陈大生原本还在整理门边的杂物，看到那辆黑色奔驰，顿时来了精神。
“这谁的车？”
“同学的。”
“同学？”
陈大生走近两步，打量着车头的标志。
“奔驰啊！你这同学挺有钱嘛。”
“绿城认识的同学，过年暂时不用车，就借我开几天。”
“啧啧，这车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
“那你这同学关系够铁的。”
陈大生伸手摸了摸车门，又往车里瞧了两眼。
陈安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叔，车能开进去吗？”
“能能能！你等着。”
陈大生赶紧把门边的东西挪开。
陈安岸将车驶入院子，刚熄火，便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岸！”
奶奶已经从堂屋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见孙子回来，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干净。
“阿嬷！”
陈安岸下了车，快步迎过去。
奶奶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又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几斤呢。”
“胡说！脸都小了！”
“那是您太久没见我了。”
奶奶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快进来！中午吃饭没有？”
“还没呢。”
“就知道你没吃！锅里给你留着米粉，我去热一下！”
“阿嬷，不急，我先把东西拿下来。”
这时，爷爷也从屋里出来了。
老人穿着深色棉衣，背着手，走到车旁看了看。
“安岸，这车是你开回来的？”
“嗯。”
“你买的？”
“哪买得起啊，同学借的。”
“绿城的？”
“对。”
爷爷看了眼车牌，没再追问，伸手帮他提起一个纸箱。
“这什么东西？还挺沉。”
“给你们买的年货。”
“又乱花钱！”
嘴上这么说，老人还是把箱子抱进了屋里。
陈大生跟在旁边，瞧见后备箱里还有不少东西。
“安岸，买这么多啊？”
“都是给阿公阿嬷的。”
“有出息了啊！”
他顺手拎起一个箱子，帮忙搬到了堂屋。
……
午饭是奶奶煮的兴化米粉。
细米粉配着肉丝、香菇和青菜，热腾腾地端上桌。
陈安岸一连吃了两碗。
奶奶坐在旁边，越看越高兴。
“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吧？”
“那当然！”
“晚上想吃什么？”
“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去买条鱼，再炖个汤。”
“别弄太多，就咱们几个人。”
“过年哪有嫌菜多的！”
爷爷端着茶杯坐在旁边，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情。
陈安岸一边吃，一边回答。
堂屋西侧堆着不少杂物，几箱旧衣服和生活用品挤在楼梯口，连过道都窄了些。
那些都是叔叔一家的东西。
前些年，爷爷曾拿出积蓄支持陈大生做木材生意。后来生意没做好，打牌、借钱的窟窿却越来越大，一家人只得搬回老宅，住进三楼。
爷爷也曾替他还过几次债。
可钱刚拿出去没多久，新的债主又找上了门。
折腾到最后，老人终于下了狠心。
房子可以住，其他开销各管各的。
同一栋楼里，渐渐过成了两户人家。
……
傍晚。
奶奶做了一桌家常菜，爷爷特意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安岸，陪阿公喝两杯？”
“我开车呢，不喝。”
“都到家了，还开什么车？”
“过几天说不定还要出去。”
爷爷想了想，也没勉强。
“那喝茶。”
“行。”
祖孙俩刚坐下，陈安岸的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大强。
“爸。”
“到家了？”
“到了，中午到的。”
“路上没什么事吧？”
“挺顺利的，在霞浦住了一晚。”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咳嗽。
“你阿公阿嬷呢？”
“都在，正准备吃饭。”
“那你把电话给你阿公。”
陈安岸将手机递了过去。
爷爷接过电话。
“大强啊。”
“爸。”
“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今年可能赶不回去了。”
爷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又回不来？”
“这边工程上的账还没结清，年前得再催催。”
“钱什么时候不能要？过年还不回家？”
“爸，不是我不想回……”
陈大强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有几笔款没着落，我这一走，人家更不认账了。”
爷爷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年，大儿子在外面做工程，赚没赚到钱不好说，垫出去的款倒越来越多。
“那你自己看着办。”
老人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身体注意点，别老熬夜。”
“知道。”
爷爷把手机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后，又问了几句吃饭、天气和身体，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爷爷端起茶杯。
“年年说忙，过个年都见不着人。”
陈安岸夹了些菜。
“他那边确实有事，等忙完再说吧。”
“忙完？”
爷爷摇摇头。
“他这辈子，就没见什么时候忙完过。”
奶奶轻轻碰了碰老伴的胳膊。
“行了，孩子刚回来，吃饭吧。”
正在这时，陈大生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原本准备出门，听见几人的谈话，又停下了脚步。
“大哥今年又不回来？”
没人接话。
“还在外面忙工程啊？”
“嗯。”爷爷应了一声。
陈大生往桌边看了看。
“我就说，做工程哪有那么容易。前几年看着挺风光，钱全压在外面了吧？”
爷爷把茶杯放下。
“大生，你不是要出去吗？”
“我就问两句。”
“你大哥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大生撇了撇嘴。
“我也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嘀咕了一句。
“都是做生意的，谁也别笑话谁。”
“陈大生！”
“行行行，不说了！”
陈大生摆摆手，出了大门。
堂屋重新安静下来。
奶奶低头夹着菜，半天没有说话。
爷爷原本还想喝点酒，这会儿也没了兴致。
“阿公。”
“嗯？”
“吃饭吧，菜都凉了。”
爷爷看着孙子，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筷子。
……
二楼的小客厅里。
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安岸拿出手机。
“阿公，您微信还能收钱吧？”
“能啊，怎么了？”
“手机拿出来。”
爷爷不明所以，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用了几年的智能机。
片刻后，手机响了一声。
【陈安岸向您转账：￥10,000.00】
爷爷盯着屏幕。
“这什么？”
“给您和阿嬷的过年钱。”
“一万？！”
老人猛地抬头。
“安岸，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两年做设计、接项目，攒下来的。”
“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学也能挣钱啊。”
陈安岸在旁边坐下。
“阿公，我之前跟人合作做了些项目，收入还可以。钱来路正当，您放心。”
爷爷看着手机，迟迟没有收款。
“那也不能给我们这么多。”
“我自己留得够用。”
“你以后还得花钱呢！”
“所以我没把钱全给您啊。”
爷爷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陈安岸指了指楼上。
“另外，四楼我准备重新收拾一下。墙面有些地方受潮了，卫生间也该修修。”
“那点地方修什么？还能住。”
“能住和住得舒服是两回事。”
“你又不常回来。”
“以后总要回来的。”
陈安岸顿了顿。
“楼下也有些地方该弄了。您和阿嬷年纪越来越大，卫生间最好装个扶手，楼梯灯也换成亮一点的。”
“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另外留了两万块钱，回头找师傅过来看，实际花多少算多少。”
“两万？”
老人这下更坐不住了。
“加起来三万啊！你做设计能攒下这么多？”
“碰上了几个还不错的项目，也不是每次都有。”
陈安岸把手机放到一旁。
“阿公，我有自己的打算。这一万您收着，过年买点东西，平时和阿嬷想吃什么也别舍不得。”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
“安岸。”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这么问？”
“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现在上了大学，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老人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阿公不是不让你挣钱，就是怕你在外面走歪路。”
“不会的。”
爷爷又问了几句项目上的事，陈安岸挑了些能讲清楚的经历，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老人听完，神情才缓和下来。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不过，那一万块钱，他还是不肯收。
“你拿回去。阿公有点钱，平时也花不了多少。”
“那您就先帮我存着。”
“存着？”
“嗯。哪天我要用，再找您拿。”
爷爷琢磨了一会儿。
“那行，我先替你保管。”
他拿起手机，终于点了收款。
老人收起手机，又想起了什么。
“这事先别跟你叔说。”
“我知道。”
爷爷叹了口气。
“你叔现在这个样子，我是真不敢再给他钱了。”
当年借出去的本钱，后来帮忙还的债，已经让老人心疼了好些年。
“以前总想着，他是我儿子，再难也得拉一把。”
“后来才发现，有些窟窿，拿多少钱都填不满。”
陈安岸给他添了杯茶。
“那以后就别替他还了。”
“话是这么说……”
“现在他一家住三楼，日子也不好过。你说让我一点都不管，我又做不到。”
“我知道。”
“可我要是再帮他，你阿嬷怎么办？这房子以后怎么办？”
陈安岸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阿公，叔叔一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您和阿嬷也有。”
爷爷抬头看向他。
“以后真遇到吃饭、看病这种难处，咱们该帮还是帮。但要是再拿钱去打牌、填那些没完没了的债，就让他自己想办法。”
爷爷喝了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你说得对。”
老人放下杯子。
“就是做起来难啊。”
“慢慢来。”
……
从二楼下来时，陈大生正好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陈安岸，随口问道：
“安岸，跟你阿公聊什么呢？”
“学校里的事。”
“哦。”
陈大生往楼上瞧了一眼。
“对了，安岸，四楼是不是有点回潮？我看墙都起皮了。”
“嗯，打算收拾一下。”
“装修啊？”
陈大生来了兴趣。
“我认识几个干装修的，要不要帮你问问？”
“暂时不用，我先自己看看。”
“行，有需要跟叔说。”
他说完便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安岸。”
“嗯？”
“你那个绿城同学，家里做什么的？”
“生意挺杂的。”
“这奔驰怎么也得好几十万吧？”
“差不多。”
陈大生啧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摇摇头，拎着东西上了三楼。
陈安岸没有继续搭话，径直往四楼走去。
……
四楼。
陈安岸推开房门。
房间基本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书桌、衣柜、床铺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窗边的墙面有些泛黄，角落里还留着受潮后的痕迹。
他将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通风。
冷风吹进来，带着村庄里熟悉的气息。
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奔驰安静地停着。
奶奶正站在堂屋门口收拾东西，爷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三楼的灯也亮了。
隐约能听见叔叔一家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电视里的广告声。
陈安岸拿起手机，给林小满发去消息。
【陈安岸】：到家了。
没过多久，回复便来了。
【林小满】：收到！
【林小满】：对了，我阿公刚才还问你呢。
【陈安岸】：问什么？
【林小满】：问你家住哪个村，还有你爸叫什么。
【陈安岸】：你怎么说的？
【林小满】：实话实说呀。
【陈安岸】：然后呢？
【林小满】：然后他就不问了。
【陈安岸】：这么简单？
【林小满】：才没有！
【林小满】：他后来还问，你是不是经常送女孩子回家。
【陈安岸】：你怎么回答的？
【林小满】：我说不知道呀。
【陈安岸】：……
【林小满】：哈哈哈哈！
【林小满】：骗你的！
【林小满】：我说你平时挺好的。
【陈安岸】：就挺好？
【林小满】：特别好！
【陈安岸】：这还差不多。
【林小满】：不聊啦，阿嬷叫我吃东西！
【林小满】：晚安！
【陈安岸】：晚安。
陈安岸放下手机，正准备去洗漱，楼下忽然传来爷爷的声音。
“安岸！”
“哎！”
“明天早上有空没？”
“有啊，怎么了？”
“陪阿公下两盘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