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3日，腊月二十九。
上午十点。
陈家大宅。
陈安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接连弹出几条新闻推送。
他划开其中一条，目光停在了标题上。
汉口，封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这几个字时，他依然感到一阵无力。
上一世的记忆正在逐渐成为现实。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汉口关闭对外交通通道的消息。
“封城？”
陈大生放下手里的瓜子，一脸难以置信。
“汉口那么大个城市，说封就封了？”
“事情肯定很严重了。”爷爷盯着电视，“不然国家哪会下这么大的决心。”
婶婶赶紧拿出手机。
“那咱们福建呢？会不会也封？”
“还不清楚。”陈安岸收起思绪，“不过福建昨天已经有确诊病例了，往后只会越来越严。”
他看向众人。
“这段时间就别出门了，拜年、聚餐能取消的都取消。”
“那今年麻将也不打了？”陈大生问。
“你还惦记麻将？”爷爷瞪了他一眼，“命重要还是麻将重要？”
“我不就问问嘛！”
正说着，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村民注意！近期尽量减少外出，不要组织聚餐聚会。近期从汉口及湖北有关地区返乡的人员，请主动向村委会登记……”
广播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陈大生看了看墙角堆放的米面油，又看向陈安岸。
“安岸，你前几天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看新闻觉得不太对劲，就多准备了点。”
“你小子，这回还真有先见之明。”
陈安岸叹了口气。
爷爷关小电视声音，忽然问道：
“对了，你爸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工程上的账还没处理完。”
“都腊月二十九了，还能处理出什么名堂？”
陈安岸也不知道。
父亲还在外面追讨工程款，上游的账迟迟结不下来，下面又有人等着拿钱。
偏偏赶上疫情。
本就难解的一团乱麻，如今又多了一道死结。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去一条消息，提醒他注意安全，尽量别到处跑。
消息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
临近中午。
林家。
林小满正在厨房帮阿嬷择菜，客厅里的电视同样播放着汉口的新闻。
阿公坐在沙发上，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满啊，过来一下。”
“怎么啦？”
林小满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
“那个陈安岸，是陈家村陈大强的儿子吧？”
“对啊，怎么了？”
“上次人家送你回来，你俩在门口聊了半天，还问我怎么了？”
“哪有半天！”
“那就是二十分钟？”
“阿公！”
林小满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干脆拿起一颗橘子剥了起来。
“行，不逗你了。”
阿公放下茶杯。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陈家。以前条件不错，不过这几年，陈大强做工程不太顺，钱压在外面收不回来，家里兄弟几个好像也不太和睦。”
“那跟安岸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以后呢？”
阿公看着她。
“真走到一起了，他家的事，你能一点不管？”
林小满剥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你打听清楚了吗？到底欠多少钱？”
“没见过账本，不敢说准。”
“那就不能光听别人说嘛。”
“你这丫头，阿公也是为你好。”
阿公叹了口气。
“安岸那孩子，我见过，确实不错。可你们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早认定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先缓一缓，别急着确定关系。”
“我们本来也没确定呀。”
“那正好。”
“可是……”
林小满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阿公。
“安岸是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陈家的事情，我会慢慢了解，但不能因为听到几句传闻，就故意疏远他吧？”
“我又没让你跟他绝交。”
“那不就行了！”
阿公拿着橘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厨房里的阿嬷听见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跟她讲道理？也不看看她这脾气随谁。”
“就是！”林小满立刻附和，“肯定随阿公！”
“嘿！你们祖孙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林小满赶紧跑回厨房。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头。
“阿公！”
“又怎么了？”
“以后想了解安岸，可以直接问我。别人说的，也不一定全对。”
说完，她钻进厨房，继续帮阿嬷择菜。
阿公望着她的背影，将手里的橘子送进嘴里。
有点酸。
……
下午。
陈家大宅。
陈安岸终于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爸，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没要到。”
电话那头，陈大强的声音有些沙哑。
“本来答应今天结一部分，结果人都找不到了。现在到处都在说疫情的事，谁还有心思管这些账。”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看吧。”
“都快过年了。”
“我知道！”
陈大强的声音忽然提高，咳嗽了几声。
“行了，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
陈安岸站在窗边，望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提示。
手机再次亮起。
是林小满。
【oo满天星oo】：你那边怎么样啦？
【时间还够】：都好，爷爷奶奶也在家。
【oo满天星oo】：我阿公说最近疫情厉害，让我先别出门。
【时间还够】：这次我支持阿公。
【oo满天星oo】：所以最近不能找你玩啦。
【时间还够】：批准。
【oo满天星oo】：谁要你批准了！
陈安岸发来一个表情包。
【时间还够】：那就暂停线下营业，改成线上服务。
【oo满天星oo】：请问线上服务包括什么？
【时间还够】：聊天、视频、陪读，暂不提供上门服务。
【oo满天星oo】：差评！一点诚意都没有！
另一边，林小满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原本还想告诉陈安岸阿公打听他家的事，可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
最终，她只是发过去一句：
【oo满天星oo】：你也要注意安全，还有爷爷奶奶。
【时间还够】：放心，你也是。
林小满将手机放在一旁。
阿公的担忧，她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那些事情究竟有多严重，陈安岸自己又了解多少，她都还不清楚。
……
次日，除夕。
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春节，忽然变得冷清起来。
村里的拜年活动陆续取消，不少人家主动推掉了聚餐。往年这个时候，陈家大宅里总会有人进进出出，今年却格外安静。
傍晚，陈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奶奶端来最后一道菜，又往桌上看了看。
“你爸还是没回来？”
陈安岸摇头。
“让他别乱跑了。”
奶奶没再问，只把原本准备给儿子留的那份菜端进了厨房。
爷爷倒了一小杯酒。
“人平安就好，别的以后再说。”
众人碰了杯。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
只是往年那些熟悉的串门声、招呼声，今年都少了许多。
饭后，陈安岸给母亲沈慧打了电话。
母亲叮嘱他注意身体，少往外跑，又问起爷爷奶奶的情况。
两人聊了十来分钟，互道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时，陈安岸看了一眼父亲的微信。
上午发过去的拜年消息已经有了回复。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陈大强】：新年快乐。
晚上，福建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
新闻接连不断。
汉口火神山医院的建设现场，施工机械正在连夜作业。来自各地的医护人员陆续集结，准备奔赴疫情最严重的地方。
电视上，有人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走进病房，也有人在临行前匆匆与家人告别。
陈安岸站在四楼阳台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
远处的村道上，还有零星车辆驶过。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转眼又归于安静。
寒风吹过阳台。
陈安岸拢了拢羽绒服，转身回到房间。
电脑开机。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查看张伟公司的运营数据，而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英文单词。
AlphaFold。
随后又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人工智能、蛋白质结构预测、药物研发。
屏幕上跳出一篇篇英文资料。
早在2018年，deepmind推出的AlphaFold就已经在蛋白质结构预测领域展现出潜力。
陈安岸知道，几年之后，这项技术还会取得更大的突破。
虽然计算无法代替临床试验，但人工智能已经展现出加速科学研究的潜力。
如果未来的人工智能能够帮助科学家更快地理解疾病、寻找治疗方案，那么它的价值，显然不只是创造商业利润。
他打开空白文档，敲下几个字。
AI与科学计算。
下面又补了一行。
生物医药、材料研发、基础科学。
这些领域，他几乎一窍不通。
但至少，他知道未来的大致方向。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陈安岸忽然想起了张伟。
如今的未来视界传媒，已经有了自己的团队、业务和现金流，不再是当初那个靠几个人接单剪视频的小工作室。
可真要涉足人工智能领域，眼下这点规模，恐怕连门槛都摸不到。
他拿起手机，点开张伟的头像。
【时间还够】：老张，我突然有个想法。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
字打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正在犹豫，张伟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张伟】：老陈！新年快乐！
【张伟】：今年这年过得可真够刺激的。
【时间还够】：你那边怎么样？
【张伟】：还能怎么样，原来安排好的拍摄全改成线上了。
【张伟】：我跟可儿还在工作室盘货呢。
【张伟】：对了，之前备下的那些口罩和消毒用品，给员工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正在联系附近社区，看哪里需要。
【时间还够】：可以。
【张伟】：赚钱归赚钱，这时候总不能光想着赚钱吧。
【张伟】：就是不知道咱们公司后面怎么办。
陈安岸看着这句话，又望了一眼电脑上的资料。
自己似乎想得有些远了。
如今的未来视界，最要紧的不是寻找新的风口，而是保住现金流、稳住团队。
至少得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
他将输入框里的文字全部删掉。
【时间还够】：先把公司的账算清楚，现金留足，没必要的开支都停一停。
【时间还够】：暂时别扩张，员工那边能照顾就尽量照顾。
【张伟】：明白。
【张伟】：等疫情过去，咱们再大干一场！
【时间还够】：好。
结束聊天后，陈安岸将尚未写完的文档保存下来。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未来》。
……
同一夜。
绿城，王超忠家中。
客厅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王超忠则坐在电脑前，研究着老师布置的数值计算课题。
经过几轮算法优化，原本需要反复迭代的计算过程，运行速度终于有了明显提升。
他检查结果，重新运行了一遍程序。
没有报错。
正准备休息，手机忽然亮起。
【时间还够】：老王，新年快乐。
【时间还够】：等疫情过去，有空聊聊人工智能。
【王超忠】：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时间还够】：最近有点想法。
【王超忠】：行，到时候聊。
【王超忠】：新年快乐。
王超忠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运行结果。
想了想，他重新打开了刚刚保存的代码。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悄然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