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带着几分潮气，落在屋檐上，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陈安岸站在四楼阳台，望着远处的工业区。
春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几家制鞋厂陆续复工，门口设起了体温检测点，偶尔有货车进出。只是相比往年，路上依旧冷清，街边的小吃店也关着大半。
楼下传来陈大生打电话的声音。
“货就在仓库里，问题是现在车过不去啊！”
“我知道你急，我比你还急！”
电话挂断后，又是一阵抱怨。
陈安岸没有下楼。
疫情打乱了太多人的计划。工厂停工、商铺歇业、货物积压，有些人好不容易盼到了复工，却发现客户和物流还没完全恢复。
他拉上阳台门，回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
左边是钉钉网课，老师正在讲解广告心理学。
右边则是未来视界传媒的运营报表。
相比窗外尚未恢复的工业区，屏幕里的另一番景象显得格外热闹。
昨日全矩阵播放量：1326万。
新增粉丝：5.8万。
直播带货GmV：43.6万元。
陈安岸翻看了一遍数据。
这份报表统计了未来少女团、旗下合作账号以及商家直播项目的综合成绩。
过去一个多月，未来视界的线上业务增长很快。
未来少女团改成了居家直播，宋悦、何青柠和孟妍各自在家开播，虽然设备简陋，直播间的观众却比年前多了不少。
商家合作也逐渐从短视频推广转向直播带货。
只是物流尚未完全恢复，订单增长的同时，售后问题也开始增加。
手机忽然响了。
张伟的视频打了进来。
“老陈！看数据了没？”
屏幕那头，张伟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格外亢奋。
“昨天那场直播卖疯了！光那个九块九的垃圾袋，就出了五千多单！”
“多少？”
“五千二百多！”
张伟把报表举到镜头前。
“我跟你说，现在网上人是真的多。未来少女团那几个姑娘在家里播，观众都比以前多。昨天那个卖日用品的商家，还问我们能不能天天给他安排直播！”
陈安岸看了一眼数据。
“发出去多少？”
“什么？”
“垃圾袋，发出去多少单？”
张伟低头翻了翻表格。
“我看看……商家那边说，昨天先发了一千多单。”
“剩下的呢？”
“说是这两天补货。”
“确定能补上？”
“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
张伟挠了挠头。
“我还没跟仓库确认。”
“那你现在高兴什么？”
“不是，老陈！”
张伟被问得哭笑不得。
“五千多单啊！以前咱们跑断腿接单，也没见过这场面。”
“我知道。”
陈安岸翻到另一张报表。
他把其中一列数据截了图，发给张伟。
“你看，最近几场的退款申请已经开始增加了。货发不出去，顾客等急了就会退。订单量再大，最后结算不了也没用。”
张伟放大图片。
“还真是……”
“先找商家确认库存、补货时间，还有订单承诺的发货期限。已经来不及发的，该解释就解释，该退款就退款。”
“那不是白白浪费流量？”
“总比把口碑赔进去强。”
张伟琢磨了两秒。
“行，我等会儿就去问。”
他把报表放到一旁，又忍不住感慨：
“不过这次疫情是真邪门。线下生意做不动，网上反倒越来越热闹。年前还有老板嫌直播不正经，现在一个个主动找上门。”
“你不也一样？”
“我怎么了？”
“去年刚开始卖货的时候，你不是还嫌当主播丢人？”
“那能一样吗！”
“我那叫深入基层，亲自考察市场！”
“顺便穿个裙子？”
“老陈！”
陈安岸笑出了声。
张伟也没绷住。
闹过之后，他又说起了正事。
“对了，最近有几家实体店找我们谈合作。以前都是请我们拍宣传视频，现在问能不能直接帮他们做直播。”
“你怎么想？”
“我想接。”
张伟说得干脆。
“他们有货，我们有账号、有运营经验。咱们帮他们策划、培训主播，或者直接提供代运营服务，总比自己压货安全。”
“方向可以。”
“我就说嘛！”
“不过别一下接太多。先找两家愿意配合的，把流程跑通。尤其别随便答应保底销量。”
“这个我知道。”
“对了，未来少女团现在怎么安排？”
“还能怎么安排，各自在家播呗。”
张伟打开另一份表格。
“何青柠拿台灯当补光灯，效果居然还行。宋悦那边网络不太稳定，有时候唱一半就卡住，粉丝还以为她故意整节目效果。”
“孟妍呢？”
“她倒是设备齐全，最近直播数据不错，就是想加时长。”
“加多少？”
“每天再加两个小时。”
“没必要。”
陈安岸看着那份排班表。
“现在观众多，不代表以后一直这么多。别为了追这几个月的数据，把人累坏了。”
“行，我跟她们商量。”
张伟说完，忽然注意到视频画面的一角。
“哎？老陈，你那边是不是在上课？”
“嗯。”
“那你怎么还看公司报表？”
陈安岸看了眼左边的显示器。
老师正在展示一张消费者行为模型的示意图。
“这不是你打电话过来了吗？”
“我打之前，你不就在看数据？”
“……”
“哈哈哈！还得是你啊老陈，学习工作两不误！”
“行了，赶紧核对库存去。”
“ok”
视频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陈安岸戴回耳机，喝了口水。
两台显示器依旧亮着。
左边的网课已经讲到了AIdmA模型。
注意、兴趣、欲望、记忆、行动。
老师正在解释，消费者从接触广告到产生购买行为，往往需要经历不同的心理过程。
陈安岸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右边。
那里是一条刚刚剪辑完成的短视频。
开头三秒，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突然从镜头外冲进来，伴随着夸张的音效，评论区已经刷满了哈哈哈。
视频下方，挂着商品推广链接。
短短几十秒，便完成了吸引注意、激发兴趣和引导购买的过程。
课堂上那些看起来枯燥的理论，正在另一块屏幕上，以更加直观的方式运行。
只不过，内容平台把整个过程压缩得越来越短。
陈安岸点开后台。
用户平均观看时长、完播率、互动率、点击转化率……
每一项数据，都在帮助运营者寻找更有效的内容。
正想着，耳机里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陈安岸同学？”
他连忙切回网课界面。
“在。”
“刚才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聊天区里已经有人发起了表情包。
【徐治强】：陈哥！老师点你名了！
陈安岸看了一眼老师留下的问题。
互联网时代，传统广告理论是否已经失效？
“我觉得没有。”
他打开麦克风。
“传播形式变了，但消费者的心理没有完全改变。短视频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吸引注意，也可能促成冲动购买，不过用户会不会复购、会不会信任这个品牌，还是得看产品和长期体验。”
“所以你的观点是？”
“新媒介改变的是传播效率，不是商业的全部逻辑。”
“不错。”
老师在课件上圈出了几个关键词。
“大家可以把这个问题记下来。注意力很重要，但注意力不等于品牌资产。”
陈安岸关掉麦克风。
右边屏幕上，运营后台仍在不断刷新。
他想起张伟刚才说的五千多单。
如果那家商家连货都发不出去，再漂亮的转化率，也只会变成一堆退款申请。
……
课间休息。
班级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徐治强】：陈哥，刚才回答得可以啊！
【魏恺生】：我刚才网卡了，老师讲到哪了？
【陈温】：群文件有课件，自己看。
【魏恺生】：我这网慢得要命，课件都下不动。
【徐治强】：你那边还没装宽带？
【魏恺生】：村里哪来的宽带，我现在靠手机流量上课。
【徐治强】：惨。
【陈温】：老师开了录播，晚上信号好的时候可以补。
陈安岸看着聊天记录，打开了另一份课程资料。
原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学生，如今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乡镇和村庄。
有人有电脑、有独立房间，还能在上课之余接点兼职；有人只能用手机听课，信号不好，连下载一份课件都费劲。
也有人趁着不上学，每天打游戏、刷短视频，日夜颠倒。
同样是待在家里的几个月，每个人的处境却大不相同。
右边的屏幕上，未来视界的粉丝数量又增加了一些。
这些增长来自屏幕另一端，一个个真实的人。
陈安岸想起王明成曾经提过的一个问题。
设计究竟为别人创造了什么价值？
他重新打开未来视界的运营报表。
娱乐内容、直播打赏、商品推广、商家代运营……
业务越做越多，数字也越来越漂亮。
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反倒是刚才张伟提到的那几家实体商户。
他们不懂运营，不会拍视频，也不擅长面对镜头，却有自己的产品、工厂和员工。
如果未来视界能够帮这些商家找到新的客户，让积压的商品卖出去，倒是一门有机会长期做下去的生意。
他拿起手机，给张伟发去一条消息。
【时间还够】：刚才说的代运营，可以重点研究一下。
【时间还够】：别只想着赚直播佣金。以后商家自己的账号、主播培训、内容策划，都可以做成服务。
【张伟】：我也这么想！
【张伟】：刚把垃圾袋的库存问清楚，商家现货只有一千九百多单，后面还得等工厂补货。
【张伟】：我已经让他们先暂停加推了。
【时间还够】：剩下的订单呢？
【张伟】：让商家核对发货期限，客服正在逐单处理，赶不上的先跟客户沟通，该退就退。
【时间还够】：嗯，先把已卖出去的处理好。
【张伟】：还有个好消息！
【张伟】：一家鞋厂刚联系我，原来准备参加的展会取消了，现在仓库压着一批鞋，想试试线上卖。
【时间还够】：物流恢复了吗？
【张伟】：正在确认。不过他们想让我们保证销量，不然不愿意付服务费。
【时间还够】：那就先别答应。产品、价格、库存都还没摸清，拿什么保证？
【张伟】：也是，我先去谈谈。
【张伟】：这回先看货，再看能卖多少！
陈安岸放下手机。
楼下又传来了陈大生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而是在电话里询问客户什么时候恢复收货。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远处，一辆货车缓缓驶进工业区，停在一家刚刚复工的鞋厂门前。
生活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模样。
但已经有人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
几分钟后。
钉钉传来上课提醒。
陈安岸关掉未来视界的运营后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左边的屏幕。
老师正在讲解下一页课件。
窗外，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
屏幕里，新一堂课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