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月亮刚出来不久,远处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来了!来了!游灯的来了!”
爷爷像个老顽童一样,早早把家里的大门敞开,在门口挂上了两串万响的鞭炮。
沈慧晚饭刚过,就被五百米外的外婆家叫去帮忙了。
大舅这两年生意做得红火,今晚外婆家那边也是高朋满座,正缺人手。
当然,缺人手只是个体面的说法。
“咚!咚!咚!呛!”
锣鼓声越来越近。
巷子口转角处,火光忽然亮了起来。
一条由几十个精壮汉子舞动的板凳龙冲了出来。
龙身里插着蜡烛,在夜色中一节一节亮着,蜿蜒盘旋,像一条真从火里游出来的龙。
龙前面,是几尊被抬在高轿上的神像。
抬轿子的都是村里的青壮年,赤着上身,腰间扎着红绸带,嘴里喊着号子,故意把轿子摇得左右晃动。
神像也跟着一晃一晃。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去。
爷爷站在门口盯着。
等队伍到了陈家门前,他猛地一挥手。
“大强!点火!”
下一刻,鞭炮炸开。
“噼里啪啦!”
红纸屑乱飞,硝烟一下子扑满了门口。
队伍往前游去。
巷子里只剩下一地红纸屑,还有呛人的硝烟味。
锣鼓还在远处响。
整个村子的心都敲热了。
……
游灯只是前头的热闹。
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在村口的神庙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堆起了五座稻草堆。
“点火!”
村长一声喊。
几个年轻人举着火把冲上去。
火苗先是往草堆底下一钻,紧接着“轰”的一声,整座草堆都烧了起来。
热浪迎面扑来。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又马上挤回来。
“跳!”
“跳!”
“跳!”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个冲出去的,竟然是爷爷。
别看他平时走路背着手,慢悠悠的,这一刻,他把外面的棉袄一脱,塞到旁边人怀里,露出里面那件旧中山装。
“看着!”
爷爷喊完,往后退了几步。
助跑。
抬腿。
火光映着他发白的头发。
落地时还晃了一下。
可人群还是爆出一阵叫好。
“老陈还行啊!”
爷爷拍拍裤腿,嘴上不说,脸却红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爷爷忽然看向陈安岸。
“大宝!你也来!”
陈安岸一愣。
那团火,火苗其实不高。
可离得近了,热气还是逼得人脸发烫。
他退后几步。
助跑。
加速。
热浪扑上来的瞬间,双腿用力一蹬。
身体腾空而起。
风声夹着火星,从耳边擦过去。
“啪嗒。”
他稳稳落在地上。
身后,火光还在往上窜。
“好!”
爷爷第一个冲过来,一把将陈安岸抱起来,举过头顶。
陈安岸被爷爷举着,鼻子里全是烟火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火。
草灰被风卷起来,飞到夜里,很快又灭了。
……
闹腾到深夜,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红红的余烬。
大家带着一身烟火气回到家。
奶奶早已煮好了汤圆。
汤圆不大,有红的,也有白的,圆滚滚地挤在碗里。黑芝麻馅的咬开以后,甜香顺着热气往外冒。
“吃了汤圆,团团圆圆。”
奶奶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陈大强喝了一口甜汤,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年,算是过透了。”
他说完,又看向门外黑下来的山路。
“明天,该回去干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安岸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甜是甜的。
烫也是烫的。
可咽下去以后,心口慢慢空了一块。
……
正月十六,宜出行。
狂欢之后的清晨,总是冷清得特别快。
天刚蒙蒙亮,陈安岸就被楼下的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哎呀妈!真带不走了!这袋子都要撑破了!”
这是陈大强无奈又崩溃的声音。
“带上!必须带上!城里的东西哪有咱自家的好?”
这是奶奶不容置疑的声音。
陈安岸穿好衣服下楼。
一楼堂屋里,已经像打过一场仗。
来的时候那三个红白蓝编织袋,现在全都鼓成了球,拉链绷得发紧,像随时会崩开。
爷爷正蹲在地上,试图往一个已经塞满的袋子里,再硬塞进去一大包地瓜干。
“爸,真不行了。”
陈大强看着那个快要炸开的袋子,一脸苦笑。
“这地瓜干又不值钱,城里超市也有。”
“超市那叫地瓜干?”
爷爷眼珠子一瞪,倔脾气上来了。
“那是糖精泡出来的!”
他用膝盖顶住袋子,两只手往里按。
“这是你妈趁着大太阳一片片晒出来的,软糯,甜,没筋。大宝最爱吃这个。”
说完,他硬是把那包地瓜干塞了进去。
袋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眉眉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爷爷,袋子会不会炸?”
爷爷立刻瞪她。
“童言无忌,呸呸呸。”
除了地瓜干,还有一大捆头水紫菜。
这是沿海老家的特产,奶奶特意用好几层塑料袋包好,可这东西蓬松,占地方,怎么压都压不扁。
“这个做汤最鲜,回去给孩子煮面条放一点。”
最宝贝的,是一袋红菇。
奶奶用报纸裹了三层,又装进铁盒子里。
“慧啊,这个你收好。”
奶奶把铁盒子郑重地塞进沈慧手里。
“这是我托人从后面山上收的野生红菇。东北那边虽然全是山,林子也密,可长不出这宝贝。回去给大宝炖鸡汤喝,补一补。我看他最近读书费脑子,脸都白了。”
沈慧接过铁盒子,低声说:
“谢谢妈。”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沈慧的裤脚。
“妈妈,抱。”
三岁的小宝穿着一身红棉袄,头戴虎头帽,正仰着头看着沈慧。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从编织袋缝隙里抠出来的地瓜干,口水把前襟弄湿了一块。
沈慧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小宝抱了起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
小宝把脸埋进她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地瓜干。
奶奶转过身,看着这母子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还有啊,小宝的事,我和你爸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陈大强正在系袋子的手停住了。
沈慧抱着小宝,没有说话。
奶奶一边把被小宝翻乱的袋子重新系好,一边低声说道:
“这孩子正是最皮的时候。要不是你们铺子里实在忙不开,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揽这活。”
沈慧把小宝抱紧了些,勉强笑了一下。
“妈,我知道。小宝是皮了点,这事真是难为你们了。”
小宝听不懂。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沈慧。
“妈妈,去哪?”
沈慧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妈去城里干活。”
小宝抱着她的脖子。
“我也去。”
沈慧没接话,只是把脸贴在小宝额头上。
爷爷在一旁磕了磕烟斗,声音硬邦邦的。
“既然托给我们了,就别整天这也担心,那也放不下。你在城里和大强把生意顾好。”
沈慧低着头。
“哎,我知道。”
陈安岸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
上午九点。
那辆熟悉的黄色面的准时停在了门口。
司机师傅下车一看那几个编织袋,脸都皱了。
“这也太多了吧?”
陈大强赔着笑。
“师傅,帮帮忙,挤一挤。”
司机师傅嘴上说着挤不下,手却已经开始搬了。
紫菜、地瓜干、红菇、衣服、茶叶、腊肠,还有奶奶临时又塞进去的一袋花生,全都被一点点塞进后备箱。
塞不下的,就绑到车顶。
绳子勒过编织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爷爷背着手站在门口。
他恢复了平时那副严肃家长的样子。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陈大强,又盯着陈安岸和眉眉。
手在背后悄悄攥紧。
沈慧抱着小宝站在门边。
小宝靠在她肩膀上,原本还在啃地瓜干。
等陈大强把最后一个袋子塞上车,车门一拉开,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抱紧沈慧的脖子。
“妈妈不走。”
沈慧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宝乖,妈妈过年回来。”
“不要!”
小宝一下子哭出来。
“妈妈带我走!我要妈妈!”
他的哭声又尖又急,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
眉眉站在车门边,也跟着红了眼睛。
“小宝……”
沈慧抱着孩子,眼泪已经掉下来。
她想把小宝交给奶奶,可小宝两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脖子,双腿也盘在她腰上,怎么都不肯松。
“不要奶奶!我要妈妈!”
奶奶上前一步。
“小宝,奶奶带你去买糖。”
“不要!”
小宝哭得更厉害,鞋子都蹬掉了一只。
爷爷脸色沉下来。
“行了,别磨蹭了,车都发动了。”
奶奶咬了咬牙,伸手去抱小宝。
沈慧的手松不开。
小宝也松不开。
最后,还是奶奶用力掐住小宝的腋下,硬把他往外抱。
“不!”
小宝哭得声都劈了。
“妈妈!妈妈!”
沈慧的手被一点点扯开。
小宝从她怀里被抱走的时候,整个人还往前扑,手指抓着沈慧的衣服,抓到最后,只抓下来一点布料的褶皱。
沈慧一下子软了。
陈大强红着眼眶,几乎是把妻子半抱半拖地塞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
“砰。”
小宝在奶奶怀里拼命挣扎,上半身拼命往车的方向探,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妈!”
沈慧贴在玻璃上,手指按着车窗。
“小宝听话!妈妈过年回来给你买枪!买奥特曼!”
小宝听不进去。
他只是哭着往车这边扑。
爷爷捡起地上的小鞋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再不走他也得跟着跑!”
面包车发动,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
陈安岸趴在后车窗上,透过那层脏兮兮的玻璃往后看。
门口,两个老人并没有回去。
爷爷背着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奶奶有些吃力地蹲在地上,双臂死死箍住还在拼命往前冲的小宝。
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对着车屁股伸着手,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可他太小了。
小到跑不过车轮,也挣不脱奶奶的胳膊。
车子拐过一个弯。
那栋房子,那扇大门,那个拼命挣扎的小小身影,终于被大山挡住了。
车厢里一下子空了。
少了小宝的哭闹声,反而更安静。
沈慧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敢哭出声。
陈大强坐在副驾驶,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
眉眉抹着眼泪,小声问:
“妈妈,弟弟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沈慧没有回答。
眉眉又说:
“弟弟刚才哭得好大声。”
陈安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弟弟在老家陪爷爷奶奶。”
眉眉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车子颠簸着开往火车站。
山路弯弯绕绕。
路边的草还挂着露水。
昨晚火堆烧过的味道,好像还留在衣服缝里。
……
车子快到火车站的时候,陈安岸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东西。
棉袄内兜里热乎乎的,还有点沉。
那是临上车前,奶奶趁着爷爷去搬行李,悄悄把他拉到厨房角落,硬塞进来的。
“大宝,拿着。”
她当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别给你爷爷看见,他又要说我迷信。”
陈安岸掏出来一看。
是一个用新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以后,里面是两个煮得滚烫、染成红色的鸡蛋。
两个鸡蛋中间,还夹着一个用黄纸折成的三角符,外面套着一个小红布袋。
那是平安符。
陈安岸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奶奶塞东西时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
“大宝,带着。这是奶奶去庙里求的,菩萨保佑我家大宝平平安安,读书聪明。”
“这两个蛋拿着路上吃,还是热的,别饿着。”
说完,她又往外看了一眼。
“眉眉也有一个,你俩分。”
“给。”
陈安岸把其中一个红鸡蛋递给眉眉。
眉眉接过去,眼睛还红着。
“哥哥,这个能吃吗?”
“能。”
“那小宝没有吗?”
陈安岸顿了一下。
“奶奶会给他买糖。”
眉眉低头看着红鸡蛋,没再说话。
陈安岸把平安符小心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
自己手里握着另一个红鸡蛋。
蛋壳烫着掌心。
面包车穿过隧道。
外面的天光忽然暗下来。
车顶上绑着的编织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慧靠在车窗边,眼睛红肿。
陈大强的烟夹在指间,已经快烧到烟蒂。
眉眉抱着红鸡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安岸回头看向来路。
隧道口越来越远。
山、房子、神庙、火堆,还有那个哭着伸手的小宝,都被留在了后面。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红鸡蛋。
蛋壳已经没那么烫了。
可他握了很久。
一直没舍得剥开。
年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