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的路途，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虫，在铁轨上哐且哐且爬了两天两夜。
等陈安岸一家大包小包站在绿城家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一晚，全家都在收拾爷爷奶奶塞进编织袋里的东西。
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四小时。
如果是上一世的陈安岸，这会儿早该趴在桌子上哭爹喊娘地补作业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淡定地从兜里掏出一瓶没喝完的娃哈哈，吸溜了一口，然后往沙发上一瘫。
“大宝，作业写完了吗？”
沈慧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问。
“明天就要报名了，别到时候又让我被老师点名。”
陈安岸连眼皮都没抬。
“妈，我是写不完作业的人吗？”
沈慧停下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我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写完就收起来了呗，怕弄脏。”
陈安岸面不改色。
实际上，那两本崭新的《寒假生活》，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卧室大衣柜的最顶层。
开什么玩笑。
重生一次，还要写“帮妈妈洗碗的心得”？
还要算“3+2等于几”？
老师也是人。
开学几百本作业堆成山，谁有那个闲工夫一本本看？
上一世他老老实实写到手断，结果亲眼看见老师把作业收上去以后，连绳子都没解开，直接堆在墙角吃灰。
最后还是被收废品的大爷一锅端了。
这是一场博弈。
他在赌。
赌王老师的人性。
第二天一早，剑桥小学一年级一班。
张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他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我昨晚补作业补到凌晨两点，手都要断了。”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寒假生活》。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前几页还算工整，越往后越像一群蚂蚁在纸上开会。
“你作业呢？组长马上来收了。”
陈安岸两手空空，气定神闲。
“没带。”
张伟瞪大眼睛。
“你疯了？王老师会骂死你的。”
“不会。”
“为什么？”
陈安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
“悟空，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张伟一脸懵逼，不明觉厉。
很快，小组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陈安岸，交作业。”
陈安岸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三分懊恼、三分无辜，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诚恳。
“哎呀，我忘在老家爷爷那里了。”
“忘老家了？”
“嗯，走得太急，落在大堂桌子上了。我爷爷没电话，也没法寄。”
小组长毕竟只是个一年级小孩，哪里见过这种老赖路数。
她低头看了看名单，只好在陈安岸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上课铃响。
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她的目光扫过讲台上堆得摇摇欲坠的两摞《寒假生活》。
然后，她皱了皱眉。
“体育委员，找两个男生，把这些作业搬到办公室去，放废报纸旁边。”
她挥了挥手。
“这学期时间紧，寒假作业就不讲了。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一课。”
张伟的嘴巴慢慢张开。
他看着那两摞作业被搬走，连封面都没有被翻开一下。
“这就完了？”
他喃喃道。
陈安岸低头翻开语文书，淡定得像个赌桌上的老狐狸。
张伟呆呆地看着他。
“我白干了？”
“也不能这么说。”
“那是什么？”
“你至少锻炼了手腕。”
那两本《寒假生活》后来果然再也没人提起。
它们被体育委员和另一个男生搬进办公室，和一堆旧报纸、破粉笔盒、废作业本挤在一起，像两座刚刚打完败仗的小山。
张伟每次路过办公室门口，都会往里面幽幽看一眼。
学校很快重新转了起来。
早读，写字，课间操，午饭，午睡。
吵吵闹闹地过了十来天，剑桥小学终于迎来了月假。
月假的清晨，木材市场的空气里还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
可市场大门口，一股霸道至极的芝麻酱香，已经早早把这一带的瞌睡虫全都赶跑了。
那里支着一个简易塑料棚。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桌和小马扎。
手写的红纸招牌贴在木板上。
老张早餐店。
这就是三年级大姐大张文君家的产业。
对于此时的陈安岸来说，这个简陋的早餐摊，就是他重生后心中当之无愧的米其林三星。
“妈，三碗热干面！”
张文君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小围裙，站在摊子前，像个干练的指挥官。
张文君的爸爸沉默寡言，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掸面的动作一鼓一鼓。
张妈妈胖乎乎的，见谁都笑，负责最后那一道调味。
芝麻酱、酱油、香油、酸豆角、辣萝卜丁、葱花。
筷子一挑，热气就冒了起来。
陈安岸面前那碗面，是粗细适中的碱水面，色泽金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褐色芝麻酱。
红色的萝卜丁，绿色的葱花，细碎的酸豆角，全混在一起。
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里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上一世市场拆迁以后，张文君家就不摆摊了。
后来陈安岸吃过很多家热干面。
有的说自己是老字号。
有的说自己正宗。
有的店面装修得比这个摊子豪华十倍。
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家能做出这一口。
陈安岸拿起筷子，熟练地搅拌。
芝麻酱慢慢裹满每一根面条。
他夹起一大口，吸进嘴里。
香。
浓。
黏。
酸豆角在齿间轻轻一崩，整个人都醒了。
张伟吃得满嘴都是酱，含糊不清地拍马屁。
“文君姐，以后我要是天天能吃你家的面就好了。”
张文君正在收碗，闻言翻了个白眼。
“美得你。”
可她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快吃，吃完去后院。今天我是总导演。”
早饭过后，木材市场的后院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这里堆着高高低低的松木板材。
空气里全是新鲜木屑味。
对这群小学生来说，这地方比游乐场还好玩。
几根木头一架，就是城堡。
几块木板一铺，就是舞台。
一堆锯末洒在那里，就能变成沙漠、雪山、金矿，或者一锅不能吃的饭。
“都站好，不许乱动。”
张文君站在一根粗壮原木上，刚才那个卖面的围裙已经脱了。
现在的她，又恢复成了木材市场孩子王。
在小学生的江湖里，学习好、力气大、家里开店，这三样占一样就已经很了不起。
张文君则占了三样。
所以她说话很有分量。
“今天玩过家家。”
张伟立刻举手。
“我要当爸爸。”
张文君看都没看他。
“不行。”
“为什么？”
“爸爸要赚钱养家。”
张文君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只会吃面。”
张伟受到了沉重打击。
林小满站在旁边，穿着一条白色小裙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文君姐，那我演什么呀？”
张文君大手一挥。
“小满长得好看，当妈妈，负责做饭。”
她又指向陈安岸。
“陈安岸，你当爸爸。”
陈安岸正在地上用树枝画圈，闻言手一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白。”
张文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最会装大人。”
陈安岸：“……”
这评价很难反驳。
“眉眉最小，当宝宝。”
眉眉开心地拍起手。
“我要当宝宝！”
张伟还不死心。
“那我呢？”
张文君指了指旁边那堆木头。
“你当狗。”
张伟急了。
“啊？又是狗？”
“看门狗很重要。”张文君一本正经，“有人来，你要叫。”
张伟还想抗议。
张文君瞪了他一眼。
张伟立刻趴到了木头旁边。
“汪。”
大戏开场。
这是一场极具木材市场风味的硬核过家家。
厨房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板上。
林小满对“妈妈”这个角色非常投入。
她先找来一把新鲜锯末，说这是米饭。
又捡了几根干枯松针，说这是面条。
红砖头在石头上蹭出来的粉末，是辣椒粉。
树叶撕碎，是青菜。
泥巴抹开，是芝麻酱。
她蹲在那里忙得格外认真，连小裙子沾了灰都没发现。
陈安岸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做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林小满抬起头，认真喊他：
“老公，你快去上班呀。”
陈安岸的耳根一下热了。
虽然明知道是小孩子过家家，可这两个字从林小满嘴里冒出来，还是让他感到恍惚。
“咳。”
“好，我去赚钱。”
陈安岸走到两米外，假装搬了两块小木头。
这代表他已经完成了一天辛苦的工作。
趴在地上的张伟很敬业。
“汪汪汪！”
林小满立刻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爸爸回来了。”
陈安岸憋着笑问：
“饭做好了吗？”
“做好啦。”
林小满献宝似的把一盘“锯末拌树叶”端了过来。
上面还撒了一层红砖粉。
“这是特辣热干面。”
她眼睛亮亮的。
“我给你放了好多芝麻酱。”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盘东西。
几把锯末，几片叶子，一坨泥巴。
换成上一世的他，大概只会皱着眉躲开。
可这一次，他却很认真地接了过来。
就在这时，张文君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过来。
她现在的身份是房东兼恶毒邻居。
“哟，吃饭呢？”
陈安岸从地上捡了两片杨树叶递过去。
“房租，不用找了。”
张文君收了“钱”，蹲下来假装尝了一口菜。
下一秒，她眉头紧锁，演技爆发。
“呸呸呸！”
“林小满，你这面做得太难吃了，还没我家做得好吃。”
“你这个妈妈不合格。”
林小满一下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盘“面”，小手捏着裙角，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按照你妈妈的样子做的呀。”
她声音越来越小。
像是真的被人嫌弃了手艺。
陈安岸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傻丫头，入戏太深了。
他伸出手，假装夹了一大筷子“锯末面”，放进嘴里。
然后，他用力嚼了两下。
表情庄严得像是在品尝御膳房头牌大厨做的满汉全席。
“胡说。”
“这明明很好吃。”
张文君挑眉。
“哪里好吃？”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那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这个面，软硬刚好。”
“芝麻酱很香。”
“辣椒粉也放得合适。”
“还有这个青菜，翠绿翠绿的，一看就很新鲜。”
林小满愣住了。
陈安岸转头看她，竖起大拇指。
“孩儿他妈，手艺真棒。”
林小满呆呆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眼睛一下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真的吗？”
“当然。”
“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行。”
“多放芝麻酱。”
“必须多放。”
趴在木头旁边的张伟终于忍不住了。
“汪汪！我也要吃！汪汪！”
张文君立刻维持秩序。
“狗不能上桌。”
张伟怒了。
“我是一条有尊严的狗！”
眉眉坐在一旁，抱着一块小木头当娃娃，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
一条一条，落在孩子们满是灰尘的脸上。
空气里还有早晨没散尽的芝麻酱香，混着木屑味，暖乎乎地浮在后院。
陈安岸坐在锯末堆旁边，看着林小满认真摆弄那盘“热干面”。
她用一根小木棍把泥巴抹开，又把几片树叶重新铺好。
像是真的在给他准备一顿很重要的饭。
上一世，好像也是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的。
院子里的男生总爱起哄，说他和林小满是小夫妻。
那时候的陈安岸脸皮薄，又别扭。
她递糖，他不接。
路上碰见，他装作没看见。
小孩子的疏远，有时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只是几句玩笑，几次脸红，几次假装不在意。
墙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陈安岸！林小满！回家吃饭了！”
远处传来大人的喊声。
孩子们一哄而散。
张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不忘冲张文君喊：
“明天我不当狗了！”
张文君抱着胳膊。
“看你表现。”
眉眉抱着那块小木头，跑得摇摇晃晃。
林小满走在最后。
她跑出去几步，又突然回过头。
“陈安岸！”
陈安岸抬头。
林小满站在夕阳里，裙摆上沾着一点灰，脸上却笑得很亮。
“明天我还给你做面吃！”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多放芝麻酱！”
陈安岸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世那个别扭的小男孩一样转身就跑。
他用力挥了挥手。
“好！”
“我等着！”
林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盘“热干面”。
风一吹，锯末散开了一点。
泥巴也干了。
可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