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春天的到来，路边的野草开始冒头，淘宝上那群闻着流量味儿来的“搬运工”，也跟着冒了出来。
周五晚上。
陈安岸回到房间，反手把门关上，熟练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一个橙黄色的淘宝卖家后台。
店铺名称——
【灵感设计素材铺】
家里人一直以为陈安岸每天关着房门玩电脑。
沈慧偶尔路过，看见房间里屏幕亮着，还要隔着门喊上一句：
“少玩一会儿！眼睛不要了？”
谁能想到，这个每天背着书包上下学、考试还得老老实实写名字的初一学生，私底下已经经营起了一家在设计圈里小有名气的皇冠店。
陈安岸当初选择这个生意，原因也很简单。
轻资产。
没库存。
不发快递。
不用囤货。
甚至连客服都不用全天守着。
作为一个重生回来的资深设计师，他最不缺的，就是审美和经验。
早些时候，他专门收集了一批允许商用、允许二次编辑，或者已经进入公开授权范围的海外设计素材。
他会重新整理图层、统一命名规则，重做中文版式，修改配色，补充字体搭配方案，再根据国内设计师的使用习惯，把几十甚至上百个零散文件重新整理成完整素材库。
有些ppt模板原本只有几页，他会自己补成一整套。
一个原本乱七八糟的素材包，到他手里过一遍，立刻就会变成整齐、清晰、打开就能直接使用的“傻瓜套装”。
然后挂上淘宝。
9.9元。
19.9元。
贵一点的29.9元。
设置自动发货。
基本不用管。
陈安岸点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
【72,458.60元】
七万两千多。
对于绝大多数初中生来说，七万块钱基本属于“只在父母银行卡里听说过”的数字。
甚至已经抵得上不少普通上班族大半年的工资。
陈安岸盯着余额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距离他的第一个十万块小目标，不远了。
可钱一多，苍蝇自然也就来了。
虚拟商品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
你卖的是文件。
别人只要花19.9元买一份，下载、解压、重新压缩，再换张封面，就能变成他自己的“原创商品”。
甚至连成本都不用。
陈安岸随手点开一家叫【全网素材搬运】的店铺。
只看了一眼，他就乐了。
自己店里卖19.9元的高端样机素材包，对方直接连标题都懒得改。
【设计师必备！高端商业样机素材合集！】
售价：
1.00元。
商品详情页下面还特意加了一行红字。
【同行卖几十块，本店只为冲信誉！一块钱全部拿走！】
陈安岸盯着那句话，嘴角抽了抽。
“真有你的。”
“连口汤都不给我留。”
虚拟商品最怕这种恶意低价。
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一个19.9元，一个1块钱。
绝大部分买家当然会先点那个一块钱的。
如果是普通淘宝店主，碰到这种事大概率只能骂几句，再试着向平台投诉。
问题是，2013年的淘宝对虚拟素材版权纠纷还没有后来的体系那么完善。
你投诉一次。
对方换张封面。
改个标题。
过几天又能继续卖。
治标不治本。
陈安岸靠在椅子上，想了几秒。
随后，笑了。
“行。”
“那我先吓吓你们。”
他关掉网页，打开photoshop。
新建A4画布。
拉辅助线。
排版。
调整字体。
不到十分钟，一份看起来极其正式的《侵权下架通知函》便出现在屏幕上。
最上面一行是加粗大标题：
【关于未经授权复制、销售“灵感设计素材铺”原创整理文件的侵权告知函】
下面正文写得四平八稳。
【经核查，贵店铺正在销售的相关设计素材包，与“灵感设计素材铺”已发布商品在文件结构、图层命名、原创版式、说明文档及数字标识等多个方面高度一致。】
【相关页面、交易记录及文件内容均已完成证据留存。】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内主动下架相关商品，并停止继续传播、销售。】
【如逾期未处理，本店将向淘宝平台提交完整知识产权侵权投诉材料，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最后一行：
【灵感设计网络维权中心】
至于印章……
陈安岸想了想，还是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圆形红色图标。
不过他没有照着任何真实公章制作，而是在中间画了一个极其抽象的灯泡LoGo，旁边绕了一圈小字：
【灵感设计·版权维权】
看起来挺唬人。
但仔细看，又只不过是个品牌图标。
“完美。”
陈安岸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保存。
导出JpG。
登录阿里旺旺。
陈安岸把这张通知函，分别发给了十几家盗卖最严重的店铺。
最后统一补上一句话：
【相关证据已完成固定，请于24小时内下架。逾期将提交平台侵权投诉。】
发送。
然后。
等。
事实证明，人类面对一份“看起来非常专业的东西”时，心理承受能力通常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不到十分钟。
旺旺响了。
“叮咚！”
【亲，不好意思啊！这个素材我也是从别人那里拿的，我马上删！】
又一声。
“叮咚！”
【哥，我已经下架了，别投诉，我这个店刚做起来！】
“叮咚！”
【误会！绝对是误会！我立刻处理！】
甚至还有一家店主特别诚恳。
【大哥对不起！我还是大学生，真的不懂这个，已经全部删除了，别告我啊！】
陈安岸看着满屏的“亲”“大哥”“误会”，靠在椅背上，心情逐渐舒畅。
他随手刷新了一下网页。
刚才还挂着1元、0.5元的链接，一个接一个变成：
【商品已下架】
“不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十几家店铺里，还有两家没有任何动静。
尤其是刚才那个【全网素材搬运】。
不仅不删商品。
过了二十多分钟以后，客服甚至回了消息。
【吓唬谁呢？】
紧接着又来一句。
【一张pS出来的图，就想装律师函？】
【全网素材大家都是抄来抄去的，你有个屁的版权。】
最后，对面大概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
【有本事顺着网线过来打我啊。】
陈安岸：“……”
他非但没生气。
眼睛反而亮了一点。
“老油条？”
有意思。
他重新点开对方商品链接。
花一块钱。
下单。
自动发货。
下载。
解压。
文件夹打开的瞬间，陈安岸笑了。
这家伙是真懒。
懒到了令人感动的程度。
整个压缩包几乎就是从他店铺下载以后原封不动重新上传的。
文件目录没改。
图层名称没改。
说明文档没改。
甚至连压缩包备注里的：
【灵感设计素材铺整理发布】
都还留着。
更离谱的是，有几个pSd源文件最底层，还藏着陈安岸自己做的隐藏图层。
【An design】
平时默认关闭，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
另外一些模板里，他还故意把几个无关紧要的图层命名成特殊编号。
Ad_0317。
Ad_0612。
这些东西对使用完全没有影响。
却可以证明素材包的整理来源。
这年头很多卖虚拟素材的人，都不会考虑这么细。
但陈安岸上辈子干了那么多年设计。
见过的盗图、盗模板、抄作品案例实在太多。
所以他从最开始就留了一手。
“啧。”
陈安岸拖着鼠标，把对方文件和自己的原版并排放在屏幕上。
“本来只是想让你下架。”
“你非要跟我玩。”
他没有立刻投诉。
对方这个链接一个月才卖几十份。
店铺等级也不高。
就算平台判定侵权，最多也就是删商品、扣分、限制一下。
疼不了几天。
陈安岸想了一会儿，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输入文件名。
【养猪场】
回车。
随后。
截图。
保存交易记录。
保存商品页面。
录制文件结构对比。
保留旺旺聊天记录。
把原始发布时间、源文件图层、隐藏水印、压缩包备注一项一项整理进去。
全部打包存档。
做完这些以后，他又给这个文件夹复制了一份，存进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双重备份。
稳妥。
他不急。
慢慢卖。
最好卖得多一点。
等销量上去了。
等直通车开起来了。
等广告费砸进去了。
等店铺等级做高了。
到时候再把这一整套证据链往平台上一递。
删链接也好。
扣分也好。
限权也好。
只要能让对方辛辛苦苦养起来的店铺狠狠疼上一回，就算没白等。
陈安岸看着屏幕里那个嚣张的客服头像，心情愉快地靠在椅子上。
“吱呀——”
房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外面钻了进来。
“哥。”
陈安岸下意识切换窗口。
“干嘛？”
九岁的小宝眨巴着眼睛，狐疑地看着哥哥。
“你刚才在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啊。”
小宝认真地点头。
“笑得好阴险。”
陈安岸：“……”
“去去去。”
“你懂什么叫阴险。”
小宝扶着门框，模仿电视里反派的表情，嘴角使劲往上勾。
“就这样。”
“嘿嘿嘿嘿……”
“滚。”
陈安岸笑骂一句。
小宝却完全没有走的意思。
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屋里，趴在陈安岸椅背上，两只眼睛开始到处乱瞄。
“你电脑里这些是什么？”
“学习资料。”
“骗人。”
“怎么骗人了？”
“学习资料为什么有猪？”
陈安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桌面上那个硕大的【养猪场】文件夹，还没有关。
“……”
陈安岸面不改色。
“科学养殖。”
小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哦。”
他根本没兴趣深究。
因为他今天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哥。”
“说。”
“给我点钱呗。”
陈安岸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买薯片。”
小宝舔了舔嘴唇。
“我要最大包的。”
“林森还在楼下等我，我们一会儿还要打卡片。”
“没零食吃没力气。”
林森是林小满的亲弟弟。
跟小宝年纪差不多。
两人从小混在一起，属于那种裤子破了都能互相甩锅的关系。
陈安岸拉开抽屉。
随手摸了一张钱。
五十。
递过去。
“拿着。”
小宝接过钱。
低头。
愣住。
“你给我五十？！”
小宝的声音都变了。
陈安岸摆摆手。
“别一次全花完。”
小宝目光突然变得炯炯有神。
下一刻。
他一把攥紧五十块钱，掉头就跑。
没过多久，楼道里便传来小宝激动到变形的声音。
“林森！”
“林森！！”
“快出来！”
“我哥给巨款了！”
“我们去扫荡小卖部！”
紧接着，楼下又传来另一个小孩难以置信的声音。
“五十？！”
“你哥发财了？！”
“我不知道！”
“快跑！”
两个小孩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冲下楼。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屏幕上。
【养猪场】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
“吱呀。”
门又开了。
这次连缝都没有。
直接推开。
沈慧抱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站在门口。
“陈安岸。”
陈安岸背后一凉。
“妈。”
沈慧往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
“刚回家就知道玩电脑。”
“作业做完了吗？”
“……”
陈安岸看了一眼淘宝后台。
又看了一眼书包。
刚才面对十几个淘宝店主时的从容与淡定，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还没。”
“那还不赶紧写？”
“这就写。”
陈安岸默默关掉淘宝。
最后又把【养猪场】隐藏进文件夹。
然后拉开书包。
从最下面抽出了那本数学练习册。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几何证明题扑面而来。
陈安岸盯着看了半天。
忽然觉得。
还是淘宝那群奸商比较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