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绿城,正在长大。
为了迎接城市扩容,主干道开始大规模修建高架桥。
宽阔的马路被一块块蓝色铁皮围挡切得支离破碎,挖掘机从早到晚轰鸣不停,运输渣土的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空气里总飘着一层细灰,落在树叶上,落在公交站牌上,也落在每一个路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这座以“绿”命名的城市,难得灰头土脸。
最要命的是,13路公交车改线了。
原本十五分钟就能到家的路程,现在要绕过三个拥堵的十字路口,还得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临时便道。
公交车每次从那里经过,都像一艘撞进风浪里的破船。
前后晃。
左右摇。
遇到大坑,还得集体起飞一下。
对于每天要赶早自习的初中生而言,简直是一场灾难。
“这公交车没法坐了。”
周五晚上,陈安岸回到家,很认真地跟陈大强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理由也充分。
修路。
堵车。
影响学习。
周六一大早,父子俩就去了车行提了一辆山地自行车。
……
周一傍晚。
放学铃响后,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从三中校门里涌了出来。
校门外尘土飞扬。
林小满背着书包站在路边,下意识地朝平时张伟出现的方向张望。
没人。
“别看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张伟今天不来。”
林小满回过头。
下一秒,她的眼睛被夕阳晃了一下。
陈安岸单脚撑地,跨坐在一辆鲜红色的山地自行车上。
捷安特。
粗壮的车架,厚实的越野轮胎,红色烤漆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
整辆车往那里一停,确实有那么几分威风。
林小满眼睛一亮。
“哇。”
“陈安岸,你换车啦?”
陈安岸嘴角刚准备扬起来。
林小满的视线却顺着车架慢慢向后移动。
然后停住。
安静两秒。
“噗。”
她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
陈安岸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因为在那辆怎么看怎么酷炫的红色山地车后轮上,赫然绑着一个厚得有些离谱的黑色海绵坐垫。
方方正正。
怎么看都像有人从家里的旧沙发上切了一块下来,硬生生绑到了山地车后面。
整辆车的气质瞬间从“越野猛兽”变成了“村口贵宾接送专车”。
“陈安岸。”
林小满指着那个坐垫,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个是什么?”
“商务舱吗?”
“……”
“VIp专座。”
“哈哈哈哈!”
“专门接送重要乘客。”
“那你的重要乘客审美挺独特啊。”
“你坐不坐?”
“坐!”
林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
“我爸昨天看到它的时候,跟你的反应差不多。”
想到昨天车行里的场景,他现在都觉得好笑。
当时陈大强围着这辆红色山地车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大宝,就这辆。”
“红色多好。”
“红红火火。”
“骑路上还显眼,安全!”
陈安岸倒是无所谓颜色。
反正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老板,后面能不能装个座?”
车行老板还没说话,陈大强先愣住了。
“装座?”
“嗯。”
“山地车你装什么座?”
“载人啊。”
陈大强盯着自己这个大儿子看了半天。
“大宝。”
“你脑子坏了?”
“这玩意是越野的!”
“你见过谁家跑车后面带个斗?”
最后在陈安岸的坚持下,那个厚厚的海绵坐垫还是装了上去。
虽然陈大强一路都在嫌弃。
“所以这是你坚持装的?”
林小满问。
“对。”
“为什么?”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你猜。”
“我哪知道。”
“那就别猜。”
他说着拍了拍身后的坐垫。
“试试。”
“保证舒服。”
林小满走过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张伟呢?”
“他不坐吗?”
陈安岸有些无语。
“你忘了?”
“上周五他们家搬家了。”
“搬到城东那个新小区。”
“以后跟咱俩不顺路。”
林小满愣了一下。
“啊……”
“对哦。”
她这才想起来。
上周张伟还在教室里炫耀,说他们家新小区楼下有喷泉,晚上还会亮灯。
林小满忽然有些遗憾。
“那以后放学路上,不就少了个说相声的?”
“少一个说相声的。”
陈安岸扬了扬下巴。
“多一个专属司机。”
“上不上?”
“上!”
“谁怕谁!”
林小满把书包摘下来抱在胸前,侧着身往后座上一坐。
屁股刚落下。
她眼睛顿时亮了。
“哇。”
“真的好软!”
她还故意颠了两下。
“这也太舒服了吧?”
“像坐沙发一样。”
陈安岸回头看她。
“刚才谁说丑来着?”
“丑和舒服又不冲突。”
林小满理直气壮。
“它属于长得丑,但是心地善良。”
陈安岸被她逗乐了。
“坐稳。”
“陈司机发车了。”
脚下一蹬。
红色山地车猛地窜了出去。
“哎!”
林小满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抓住他后面的衣角。
“陈安岸!”
“你慢点!”
“不是你说谁怕谁的吗?”
“我是说坐车!”
“没说坐赛车!”
两人的声音顺着傍晚的风,一路飘远。
那一抹鲜艳的红色穿进灰扑扑的街道里,像一粒掉进尘土中的火星。
因为修路,路况并不好。
自行车只能沿着临时便道往前走。
碎石。
沙土。
坑洼。
旁边时不时还有汽车按着喇叭缓慢经过。
以往这个时候,耳边总会有张伟没完没了的抱怨。
但今天不一样。
没有张伟。
只有风声。
车轮压过碎石的沙沙声。
还有身后女孩偶尔传来的呼吸。
突然安静下来以后,陈安岸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的手握着车把。
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心跳却一点点快了起来。
扑通。
扑通。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明明身体里住着一个活过二十多年的灵魂。
上一世工作、加班、熬夜、应酬,什么场面没见过。
结果现在只是骑辆自行车,后面坐了个初中女生,手心竟然开始冒汗。
可偏偏那个女生是林小满。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世,他也骑过自行车。
后座偶尔也坐过人。
那个扎着羊角辫、手里永远拿着棒棒糖的眉眉,就经常坐在后面。
小时候她腿短,脚够不到地,只能悬在两边晃来晃去。
陈安岸忽然有些恍惚。
夕阳。
灰尘。
自行车。
校服。
身后那个女孩。
这一切都太好了。
好得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早已很少出现的念头。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假的?
屏幕上还是那个该死的万圣节海报。
重生以后,这种念头曾经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
可越是幸福的时候,它反而越容易冒出来。
就在这时。
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泥土半埋住的小坑。
“前面有坑。”
陈安岸提醒了一句。
“抓紧。”
话音刚落。
车轮压了过去。
咯噔!
整个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呀!”
林小满吓了一跳。
原本只是捏着陈安岸衣角的手瞬间松开。
下一秒。
两条手臂从后面环了上来。
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陈安岸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小满也僵了。
时间仿佛突然卡住。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差点掉下去。
第二个念头是。
我抱住陈安岸了。
第三个念头就开始有点麻烦了。
现在松手吗?
好像应该松。
可是刚抱上去就立刻松开,会不会显得更加奇怪?
不松?
那岂不是更奇怪?
林小满盯着陈安岸后背上的校服,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
车还在走。
路还在颠。
她迅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路这么烂。
不抱紧会摔。
所以这不是她想抱。
是修路的错。
对。
都是高架桥的错。
想到这里,林小满忽然镇定了一点。
可是过了几秒。
路已经平了。
她还是没松开。
林小满沉默了。
算了。
前面说不定还有坑。
提前防范。
也很合理。
她悄悄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
夕阳照着路边高高低低的围挡。
挖掘机依然在远处轰鸣。
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可是奇怪的是。
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许多。
手臂环着这个男生的时候,她竟然莫名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
这样好像也挺好。
而此刻。
陈安岸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敢回头。
腰间传来的力度清清楚楚。
身后的重量也清清楚楚。
自行车颠过路面时,林小满抱着他的手还会下意识收紧一点。
不是幻想。
不是记忆。
更不是临死前的一场梦。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陈安岸心里浮了出来。
她是真的。
那一瞬间。
脑海里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虚幻感,忽然散了。
陈安岸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嘴角也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前面又是一段坑坑洼洼的便道。
他看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躲。
只是握紧车把,放慢了一点速度。
“林小满。”
“嗯?”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陈安岸看着前面的路。
声音很轻。
“抱紧点。”
林小满的耳朵瞬间更红了。
陈安岸却没有回头。
“这路不太平。”
他顿了一下。
嘴角带着笑。
“但我会骑得很稳。”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平时的陈安岸总是懒洋洋的。
喜欢逗她。
喜欢故意说一些欠揍的话。
可刚才那一瞬间。
他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林小满犹豫了两秒。
最后没有松手。
反而轻轻抓紧了一点。
脸靠在他的后背上。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
自行车继续向前。
路边。
高架桥的巨大桥墩一根接着一根向远处延伸。
有些已经浇筑完成。
有些还裸露着钢筋。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并不好看的姿态生长着。
尘土飞扬。
道路拥堵。
到处都是噪音。
可所有人都知道。
等这一段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以后。
那些孤零零的桥墩终究会连接起来。
夕阳一点点落下。
那辆红色山地车载着两个穿校服的孩子,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越骑越远。
身后,是尘土飞扬的工地。
身前,是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回家路。
城市正在长大。
他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