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远处传来张伟的大嗓门。
“藏好了吗？我要来抓咯！”
木材市场深处，一排排方木堆得很高。
在一个“品”字形木垛中间，陈安岸缩着身子，背贴着木头，嘴角微微翘着。
这个地方很隐蔽。
上一世，他小时候在这里躲过很多次。
只要不出声，张伟那个傻大个就算把市场翻一遍，也未必能找到他。
陈安岸刚这么想，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张小脸探了进来。
“安岸。”
林小满蹲在缝隙口，穿着一条白色棉布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抓到你啦。”
陈安岸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就是知道。”
林小满钻进来一点，在他旁边蹲下，白裙子的裙摆沾了一点木屑。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喊张伟，而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确认张伟还在远处乱找，才转过脸来。
“安岸。”
“嗯？”
“前天晚上，我都听见了。”
陈安岸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外面，张伟还在喊：
“陈安岸！林小满！我看到你们影子啦！”
一听就知道没看到。
林小满没理他。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更小了。
“我妈不让我问，说那是大人的事。”
她眨了眨眼，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撒娇的亮，而是有一点认真。
“可是阿姨哭得好大声。”
“她还喊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你爸爸打人了？你们家是不是要散伙了？”
陈安岸看着她。
忽然嗤了一声。
“散伙？”
陈安岸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高马尾。
“小满，你这脑袋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那阿姨为什么哭？”
“被辣哭的。”
“啊？”
林小满睁大眼睛。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我们家前天晚上，在吃辣椒。”
“吃辣椒？”
“嗯。”
陈安岸压低声音，故意说得神神秘秘。
“我爸从外面带回来一种特别厉害的辣椒。”
“什么辣椒？”
“魔鬼椒。”
林小满眼睛更大了。
“魔鬼椒？”
陈安岸点点头。
“吃一口，嘴巴能喷火。吃两口，眼泪自己往外跑。吃三口，连水缸都想搬过来。”
林小满抿住嘴。
她想笑，又觉得这事好像很严重。
“真的有这么辣？”
“你不信？”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的嘴。
“我就闻了一下，舌头差点没了。”
林小满立刻低头看他的嘴。
陈安岸很配合地张了一下。
“看吧，差点少半截。”
“骗人。”
林小满小声说，可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那阿姨为什么哭？”
“辣的。”
陈安岸靠着木头，语气很稳。
“我妈不服气，非说自己能吃。刚嚼第一口，脸就红了。第二口，眼泪就下来了。第三口，人就站起来找水。”
林小满脑袋里大概已经有画面了，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阿姨哭得那么大声，是因为辣？”
“当然。”
陈安岸看着她。
“不然呢？”
“那为什么有摔东西的声音？”
陈安岸停了一下。
还挺难缠。
他低头捡起一小块木屑，用拇指搓了两下，才继续说：
“辣成那样，谁还能看清路？”
“阿姨撞东西了？”
陈安岸点点头。
“她闭着眼睛找水，一不小心撞到桌子。桌上有个存钱罐，哗啦一下，就掉地上了。”
“存钱罐？”
“碎了一地。”
“嗯。”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抠着裙子边上的线头。
那天晚上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真的碎了。
陈安岸看着她，忽然又把语气抬起来。
“还有，你说的那句什么不过了，你听岔了。”
“听岔了？”
“嗯。”
“我妈喊的是，水不够了。”
“水不够了？”
陈安岸学着大舌头的样子，含含糊糊地说：
“水不够了，水不够了。”
林小满愣了半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怕被外面的张伟听见。
可越捂越想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姨真的这么喊？”
“真的。”
陈安岸说。
“嘴巴辣肿了，说话当然不清楚。”
林小满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没了？”
“嗯。”
陈安岸摊了摊手。
“我妈喝水，我爸也喝水。两个人都辣得不说话。”
林小满点点头。
大人本来就很奇怪。
明明总说小孩子不能乱吃东西，自己却偏要逞强。
外面，张伟还在绕着木垛找人。
“你们别躲啦！我都听见声音啦！”
林小满没有出去。
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看向陈安岸。
“阿姨后来还疼吗？”
陈安岸看着她的眼睛。
他低下头，捡起一小块木屑，攥在手心里。
“不疼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喝了水就好了。”
林小满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白裙子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给你。”
是一块酒心巧克力。
金色锡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灰。大概是她一路跑来跑去，又在口袋里攥了太久，巧克力已经被手心捂软了，形状塌下去一块。
“我特意留给你的。”
林小满把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既然你们家吃了那么辣的魔鬼椒，肯定很难受。这个甜，给你解辣。”
陈安岸捏着那块软塌塌的巧克力，有些恍惚。
他小心剥开锡纸。
里面的巧克力已经化了。
深褐色的一团，黏在金色锡纸上，根本拿不起来。
林小满一下子脸红了。
“哎呀，化掉了。”
她伸手想拿回去。
“别吃了，好脏。”
陈安岸手往后一缩。
“谁说不能吃？”
“都化成这样了。”
“化了才好吃。”
“这叫岩浆巧克力。高级货。”
“啊？岩浆巧克力？”
“嗯。”
陈安岸低下头，凑近那张金色锡纸，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巧克力软软的，带着一点廉价酒心的甜味，还有一点苦。
不算多好吃。
甚至有点黏。
可他还是慢慢舔干净了。
“你真的吃啊？”
“嗯。”
陈安岸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褐色的巧克力。
“甜。”
林小满看着他的嘴角，忽然笑了。
“你现在好像一只大花猫。”
陈安岸用手背擦了擦。
结果没擦干净，反而抹开了一点。
林小满笑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指着他，小声说：
“大花猫，大花猫。”
陈安岸也笑了。
“找到你们啦！”
一道手电筒的光忽然从上面照下来。
张伟灰扑扑的大脸出现在木垛上方。
“嘿嘿！我就知道你们躲这里！”
林小满吓了一跳。
“快跑！”
她一把拉住陈安岸的手，弯着腰往外钻。
陈安岸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跟着跑出去。
张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你们两个耍赖！明明被我抓到了还跑！”
“谁让你跑得慢！”
林小满回头喊了一句，马尾在夜风里甩来甩去。
陈安岸被她拉着往前跑。
手心里还攥着那张金色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