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3日。
晚上八点，陈家客厅。
窗外的风贴着玻璃吹过去，发出细细的响声。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电脑桌上，把摊开的语文书照得发白。
陈安岸坐在那台笨重的台式机前。
屏幕上，是百度贴吧，还有几个当年游戏玩家常逛的论坛。
网页很旧，满屏文字链，边上挂着闪烁的广告，有些图片加载不全，露出一块块灰色空白。
陈安岸注册了一个新Id。
枪神007。
他没有急着发帖，而是打开文本文档，把早就写好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标题原本写得很夸张。
他盯了几秒，删掉了两个词。
太像骗子。
又删掉一句保证。
太满。
最后标题变成了：
《【福利】cF最新物理辅助，红框显影，每天免费一小时》
正文也不长。
“还在运输船被压在家门口出不去吗？
还在被对面狙得怀疑人生吗？
哥们自己写了个小工具，红框显影，平滑锁定。
免费。
每台电脑每天只能用一小时，防止传太快被封。
自己试，觉得好用就顶一下。
下载xxxxx。”
下面配了几张截图。
运输船。
沙漠灰。
黑色城镇。
清一色的爆头图标，红框套在人影上，杀敌数字一排排跳出来。
他按下回车。
帖子发布。
屏幕上多出一行崭新的标题，孤零零地挂在列表最上面。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关掉网页，继续打开下一个论坛。
复制。
粘贴。
改掉几个字。
发布。
再换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
五楼。
张伟家。
房间里乱糟糟的，地上扔着几本漫画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暖气片旁边搭着一条袜子，已经烤得有点发硬。
张伟趴在桌前，盯着一道几何题，眼神越来越空。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
他妈刚才已经下了死命令。
“期末考不到八十分，寒假电脑线我直接拔走。”
张伟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
画完更乱了。
他把笔一扔。
“烦死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房门。
门关着。
客厅电视里正播广告，声音很大。
张伟慢慢伸出手，按下电脑开机键。
老式机箱嗡地响了一声。
他赶紧咳嗽，试图把那点声音盖过去。
没人进来。
张伟松了口气，搓搓手。
“就一把。”
“放松一下脑子，劳逸结合。”
企鹅图标亮起。
登录。
进入频道。
运输船。
刚进房间，张伟就后悔了。
对面有个拿绿色Awm的玩家，Id叫葬爱家族冷少。
人像长在准星上一样。
张伟刚探头。
砰。
屏幕灰了。
复活。
再冲。
砰。
又灰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蹲着走，贴着箱子边缘慢慢挪。
砰。
还是灰了。
队友开始打字。
“拿m16那个别送了行不行？”
张伟脸一下红了。
“他绝对是挂。”
“我都没出去，他就知道我在哪。”
0比5。
张伟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qq群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贴吧有大神发免费科技，亲测能用，晚了链接就没了。”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
免费。
科技。
亲测。
张伟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换成别人，可能还会犹豫。
可他不一样。
他用过。
去年五月，在黑网吧里，他亲手用过那个东西。
红框。
辅助瞄准。
一小时倒计时。
还有那个让他从被虐成狗，瞬间变成“实力派”的红色骷髅头。
那天后来，陈安岸把U盘收走了。
他说还没到时候。
还让张伟别发给别人。
张伟确实没发。
一开始，他还偶尔惦记。
后来期末、暑假、家里管得严，时间一长，也就慢慢压下去了。
可现在，那个东西突然又出现了。
而且不是藏在陈安岸的U盘里。
是挂在贴吧上。
张伟点开链接。
帖子里的截图跳出来。
运输船。
红框。
爆头。
每天免费一小时。
张伟盯着那几张图，眼睛越睁越大。
“老陈放出来了？”
他下意识往楼下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天花板和楼板，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心里像有只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当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点了下载。
文件不大。
几百Kb。
名字也熟。
bt助手。
双击。
没有弹窗。
没有广告。
也没有瑞星小狮子跳出来报警。
右下角只是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窗口。
【欢迎使用bt助手。今日免费剩余时间：59分59秒。】
张伟看见这行字，整个人都坐直了。
还是那个味。
他切回游戏。
下一秒，整个运输船像被人掀开了一层皮。
对面敌人的身上，多出一个个红色方框。
有人蹲在箱子后面。
红框还在。
有人贴着墙角挪动。
红框也跟着动。
张伟握住鼠标，手指有点发烫。
他端起m16，准星慢慢靠过去。
鼠标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拉住，自动贴到了对方头上。
他点了一下左键。
哒。
屏幕右上角跳出金色骷髅。
head Shot。
“卧槽。”
声音刚出口，他立刻捂住嘴，扭头看门。
客厅没人动。
他又转回屏幕。
刚才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张伟像换了个人。
木箱后面有人。
爆头。
通道口有人。
爆头。
葬爱家族冷少刚露半个肩膀。
爆头。
音箱里的击杀提示被他调得很低，却还是像一串小鞭炮，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
队友开始刷字。
“大神。”
“666。”
“这m16这么猛？”
对面开始骂。
“挂壁吧？”
“有本事关了。”
张伟盯着屏幕，嘴角压都压不住。
数学卷子被晾在旁边。
客厅里的电视声也远了。
这个小房间里，只剩下准星、红框、爆头，还有右下角那个一点点减少的倒计时。
可这一次，张伟没有完全忘记时间。
他总忍不住去看右下角。
43分12秒。
31分08秒。
17分46秒。
越看越急。
越急越想多杀几个。
最后一分钟。
张伟蹲在箱子后面，盯着通道尽头的一个红框。
他已经听见对方脚步声了。
准星贴上去。
左键还没按下。
叮。
游戏画面突然最小化。
右下角那个窗口弹了出来。
【今日免费体验已结束。请明日赶早。】
“靠！”
声音太大，他赶紧把嘴闭上。
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
“张伟，你干什么呢？”
张伟立刻把数学卷子往键盘上一盖。
“没，没事，笔掉了。”
外面安静了。
张伟盯着屏幕，胸口一起一伏。
他点重新启动。
没用。
他退出再进。
没用。
他把电脑时间往前调了一天。
还是没用。
那个倒计时像一块死铁，冷冰冰地停在00:00:00。
张伟不信邪，关掉bt助手，重新进游戏。
不到一分钟，他又被葬爱家族冷少一枪狙死。
屏幕灰下来的那一刻，他感觉比没用过辅助之前还难受。
他想再来一小时。
哪怕就一小时。
张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数学题还在桌上。
卷子被键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忍了半天，还是打开qq，给陈安岸发了一条消息。
【老陈，那个bt助手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等了几分钟。
没有回复。
陈安岸的头像是灰的。
张伟又发了一条。
【贴吧那个。】
还是没有回复。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小声嘀咕：
“装神秘。”
他关掉qq。
这一晚，他很晚才睡着。
闭上眼睛，全是红框。
还有那串倒计时。
类似的一幕，在很多地方出现。
网吧。
宿舍。
卧室。
县城街边的黑网吧里，有人一边骂一边下载。
大学宿舍里，有人拿着U盘一台台传。
qq群里，链接被复制来复制去。
帖子下面的回复也开始往上翻。
“楼主好人。”
“真能用，就是一小时太短。”
“刚爽起来就没了，难受。”
“有没有收费版？我买。”
“谁能破这个倒计时，我叫他爹。”
“这玩意儿以前是不是有人用过？我好像见过。”
帖子火得很快。
版主原本删了一次，很快又有人重新发。
后来干脆置顶。
理由也简单。
太多人在找。
1月8日，深夜。
陈家客厅。
沈慧已经睡了，客厅的灯也关了。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
屏幕上是一张中国地图。
黑底。
绿色光点。
最开始只是几个点，零零散散，像夜里漏出来的萤火。
现在，华北、华中、东南沿海，已经亮起一片。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台安装了bt助手，并成功联网握手的电脑。
在线节点数：18，420。
一万多台。
数字还在慢慢跳。
18，421。
18，433。
18，448。
陈安岸看着那串数字，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电脑右下角，邮件图标闪了一下。
陈安岸停住手。
他点开邮箱。
一封英文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Satoshi Nakamoto。
正文很短。
“bitcoin v0.1 released.”
下面是一行链接。
他把邮件保存下来。
又看了一眼日历。
1月9日。
明天是周六。
也是网吧最热闹的时候。
他打开编译软件。
项目列表里，有一个早就放在那里的模块。
Ghost_miner。
幽灵矿工。
陈安岸没有立刻点下去。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冷。
五分钟后，他重新坐直。
删除了更新说明里最后一句话。
原本那句是：
“无限畅玩版本上线。”
他想了想，改成了：
“bt助手 v2.0，取消一小时限制。”
更新包拖进目录。
检查。
编译。
上传。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12%。
37%。
64%。
100%。
完成。
窗外寒风卷过小区楼下的枯叶，沙沙地响。
这个冬天最轻的一根线，终于被他系到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