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大吉,宜出行。
年算是徹底過完了。
車子的後備箱,再次上演了一場“塞不下”的慘劇。
外公給的茶葉,被沈慧用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塞在最里面。兩桶金黃的自榨茶油、一大袋紅薯,還有外婆臨走前殺好的兩只土雞,把車尾壓得沉了下去。
陳大強圍著車轉了一圈,嘴里不停抱怨。
“都說了綠城什麼買不到,非得帶這麼多。等會兒車里全是土腥味。”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親手把最後一筐雞蛋挪了挪,又用紙箱擋在旁邊,免得路上磕碎。
上午九點,黑色君威駛出村口。
奶奶追著車走了十幾米,嘴里還在喊︰“路上慢點!到了記得打電話!”
眉眉趴在後窗上,不停朝她揮手。
直到村莊、紅磚房和那片灰藍色的海,全都消失在道路盡頭,她才安靜地坐了回來。
狂歡落幕,分別之後,日子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
……
回到綠城沒幾天,學校便開學了。
2月16日,星期一,正月二十二。
早晨七點半,起跑線幼兒園門口,已經哭成了一片。
有的孩子抱著媽媽的大腿不松手,有的被老師夾在胳膊底下強行帶走,還有一個小女孩隔著鐵門伸著手,哭得像是被親生父母賣掉了一樣。
陳安岸本以為見過這樣的陣仗後,小寶多少能有點心理準備。
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了弟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寶死死抱住鐵柵欄的一根柱子,兩條腿懸在半空亂蹬,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听見。
“這里是監獄!我要回家!”
周圍幾個家長忍不住笑了出來。
陳大強卻笑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抱著柱子不撒手的小寶,臉色越來越黑。
市場里還有一車貨等著卸,他本來以為送孩子上學最多耽誤十分鐘,沒想到硬生生在幼兒園門口耗了半個小時。
“行了,別哭了!”
陳大強走過去,抓住小寶的胳膊,想把他從柱子上扒下來。
“別人家的孩子都能進去,就你金貴?”
“我不!”
小寶抱得更緊了。
“媽媽救命!爸爸要把我賣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連門口的老師都沒忍住,扭過頭偷偷笑了一下。
“你輕點!”
沈慧趕緊把陳大強推開。
“那麼大勁干什麼?孩子胳膊才多粗,拽脫臼了怎麼辦?”
“我還沒使勁呢!”
“沒使勁他能哭成這樣?”
沈慧心疼得眼圈都紅了,蹲下來抱住小寶,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輕聲哄道︰“好了,不哭了,媽媽在呢。”
“慈母多敗兒!”
陳大強氣得直瞪眼。
“今天必須送進去!學費都交了,他不上也得上!”
“交了就交了,學費還能比孩子重要?”
沈慧也來了脾氣。
“他在老家玩了一個月,心還沒收回來。你沒看嗓子都哭啞了嗎?再哭下去,晚上發燒怎麼辦?”
“哪個孩子上學不哭?哭兩聲還能哭壞了?”
“反正今天不去了。”
沈慧說完,直接把小寶抱了起來。
“走,媽媽帶你回家。”
前一秒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寶,听見這句話,聲音立刻小了下去。
他趴在沈慧肩膀上,象征性地抽噎了兩聲,隨後越過母親的肩頭,沖著陳大強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鼻尖上還掛著一顆鼻涕泡。
陳安岸站在旁邊,手里捏著一張原本準備用來哄弟弟的《賽爾號》精靈卡片。
看見這一幕,他又默默把卡片塞回了口袋。
看來省下了。
上一世也是這樣。
只要小寶哭得夠凶,母親最後總會妥協。
“行,你們娘倆就慣吧!”
陳大強氣得拉開車門。
“上車!先送大寶去學校,再把你們兩個送回去。我這一早上什麼正事都沒干,光陪你們耗了!”
……
車子駛離幼兒園。
小寶坐在沈慧懷里,已經拆開了一包好多魚,吃得滿嘴都是碎屑,哪里還有剛才快要哭暈過去的模樣。
陳大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裝得還挺像。”
“你少說兩句。”
沈慧替小寶擦了擦嘴。
“孩子第一天上學害怕,不正常嗎?”
“都多大了還害怕?”
“才五歲,能有多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陳安岸沒有參與。
他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道,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很多麻煩剛開始時,都不算麻煩。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陳大強看了一眼號碼,臉色頓時緩和下來。
“老張。”
他按下接听鍵,還特意打開了免提。
“喂,老張啊!新年好!”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爽朗的東北口音。
“哎呀,大強!新年好,新年好!剛從老家回來啊?”
“昨天剛到。”
陳大強笑著寒暄了幾句,隨後切入正題。
“年前說好的那批樟子松,最近幾天能不能發車?我這邊有幾個客戶催得緊,庫里快見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時間很短,只有一兩秒。
但陳安岸還是捕捉到了。
緊接著,老張的笑聲再次響起。
“能發,肯定能發!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我還能短了你的貨?”
陳大強眉頭舒展開來,順便看了沈慧一眼,像是在證明自己這些年積攢下的人脈有多牢靠。
然而,老張很快又補了一句。
“就是吧,這幾天可能得緩一緩。”
“怎麼了?”
“今年雪大,路不好走,車隊全在排號。再加上你們那邊那個老劉,前兩天親自過來了,帶著現金,還拿了上面的條子。”
老張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
“官面上的事,我也不好駁他面子。我先給他發兩車,把他打發走。你的貨往後排個三五天,沒問題吧?”
“老劉?”
陳大強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那孫子不是一直從內蒙古拿貨嗎?”
“誰知道呢,估計那邊價格沒談攏。”
老張笑了兩聲。
“大強,你放心,咱倆什麼關系?幾十年的老交情了。我能虧待你?”
這句話說得很重。
陳大強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笑了。
“行,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給你這個面子。先讓他兩車。”
“痛快!”
老張立刻說道。
“我就知道你大強不是小肚雞腸的人。最多三五天,貨一準給你發出去。”
“行,那我等你消息。”
電話掛斷。
陳大強隨手把手機扔在中控台上,心情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看見沒有?做生意就是得講關系。老張要是真想坑我,根本沒必要把這些話告訴我。”
沈慧點了點頭。
“晚三五天應該也沒什麼吧?”
“沒事,倉庫里還能撐一陣。”
陳大強一腳油門,車速又快了幾分。
……
晚上九點多,陳大強還在外面應酬。
沈慧哄著小寶早早睡下。
陳安岸關上房門,打開了那台以“學習”為名買回來的電腦。
離開綠城將近一個月,他需要確認一樣東西是否還在。
電腦沒有聯網。
他進入d盤深處,打開一個偽裝成系統文件的隱藏文件夾,輸入密碼。
那個不起眼的加密文件,依然安靜地躺在那里。
沒有被誤刪,也沒有損壞。
陳安岸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懸了一個月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那里面保存著數十萬枚比特幣的控制密鑰。
他檢查了一遍備份,確認無誤,便重新將文件隱藏。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房間外,沈慧正在給小寶蓋被子。
“明天還去不去幼兒園?”她輕聲問。
小寶把腦袋縮進被窩里。
“不去。”
“那後天呢?”
“也不去。”
沈慧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道︰“行,先睡吧,明天再說。”
隔著一扇門,陳安岸听得清清楚楚。
桌面上的手機恰好在這時亮了一下。
是陳大強發來的短信。
今晚不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