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8日。
立春已经过去半个月,绿城却依旧冷得像没从冬天里醒来。
双龙小学门口,孩子们缩着脖子往校园里钻。刚过完春节,书包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鞭炮味,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便散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张伟,快看!那是不是跑车?”
一个男生指着教职工停车区,兴奋得鼻涕都顾不上擦。
张伟裹着厚羽绒服,费劲地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等他看清树下那辆车,眼睛一下瞪圆了。
“红色的!还是两个门!”
那是一辆崭新的红色劳恩斯酷派。
在街上还满是桑塔纳、捷达和面包车的年代,这辆低矮鲜艳的双门轿跑停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一条穿着修身牛仔裤的腿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围着厚围巾、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人下了车。他头发烫得蓬松卷曲,手里夹着一串车钥匙,下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车尾看了一眼,确认车门锁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让一让,别碰到车漆。”
他摘下墨镜,笑着挥了挥手。
“同学们,新年好啊。”
这就是三年级三班的新语文老师,张青。
听说他刚从外地回来,家里条件很好,平时最喜欢汽车和国外的流行文化。原来的语文老师退休后,学校便把他调来接手这个班。
第一节课,张青没有急着检查寒假作业。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先打量了一圈教室,随后扯了扯大衣领口。
“过年都去哪儿玩了?”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说回了乡下,有人说去了庙会,还有人说整个寒假都在家里看电视。
张伟举着手,扯着嗓子喊:“老师,我哪儿都没去!我爸说过年打牌输了钱,没心情带我出去!”
全班哄堂大笑。
张青也笑了起来。
“打牌输了才没意思。我过年去了趟韩国,那边的雪比绿城大多了,烤肉也跟咱们这里不一样。”
他说着,顺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旅行见闻”四个字。
原本好好的一节作文课,很快变成了他的旅行分享会。
他说首尔的商场,说东大门的衣服,又说自己在雪地里开车差点打滑。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张伟更是趴在桌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下课铃响,黑板上除了那四个字,再没有多出任何内容。
“今天的作文先不写了。”
张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刚开学,让大家轻松一天。”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第二节是英语课。
新来的英语老师姓林,年纪不大,说话声音很轻。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淡粉色围巾,走进教室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iss Lin!”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简单讲了几句新学期的要求。
林小满趴在陈安岸耳边,小声说道:“她说话好温柔啊。”
陈安岸点了点头。
miss林讲了半节课的新单词,见不少孩子还没有进入状态,便从包里拿出一张光盘。
“剩下的时间,我们看一小段英文动画。不过看完以后,每个人要记住三个单词。”
她把光盘放进电脑。
电视屏幕亮起,《功夫熊猫》的片头刚一出现,教室里的孩子便欢呼起来。
林小满双手托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安岸,这个学期好像挺好的。”
陈安岸没有回答。
下午的数学老师虽然没有放电影,却也只简单讲了几道例题,便宣布当天不留书面作业。
开学第一天,三年级三班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里。
老师年轻,说话好听,作业也比以前少。
就连张伟都信心满满地宣布,只要以后一直这么学,自己迟早能考上清华。
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跟着陈安岸一起回到家。
放学后,他刚走进建材店,便发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灰色罩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踮着脚清理货架上的灰尘。
见陈安岸进来,她立刻笑着招呼:
“是大宝吧?快进来,外面冷。”
“李婶好。”
陈安岸礼貌地叫了一声。
母亲前两天提过,店里新雇了一个帮忙的人。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他朝店里看了一圈。
父亲常坐的椅子空着,柜台上的烟灰缸也被收了起来。电话不时响起,李婶每次接起来,都是一句:
“老板不在,老板娘在楼上,我去叫她。”
没过一会儿,沈慧疲惫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大宝回来了?上来吃饭吧。”
陈安岸背着书包上了二楼。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茶几上铺满了进货单、欠条和账本。几张单据被风吹到了地上,沈慧也没顾得上捡。
她还穿着春节前那件旧棉袄,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不停地敲计算器。
计算器发出单调的按键声。
按到一半,她忽然皱起眉头,又把刚才的数字全部清掉,重新算了一遍。
“妈,怎么突然雇人了?”
陈安岸放下书包,弯腰捡起地上的单据。
“店里忙不过来?”
“忙是一方面。”
沈慧盯着账本,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最近总不在店里。我一个人既要接电话,又要对账,还得盯着工人发货。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找个人帮忙看着门。”
陈安岸看向窗外。
楼下门口那个原本属于父亲的停车位,已经空了大半天。
“爸去哪儿了?”
“说是跟城南的李老板谈生意。”
沈慧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其实就是打牌。今天早上人家一个电话,说三缺一,他饭都没吃完就开车走了。”
“最近经常去?”
“隔三岔五吧。”
沈慧语气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埋怨。
“不是跟这个老板吃饭,就是陪那个经理喝酒。回来还总说,现在生意做大了,光守着店没用,得出去交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前两天打牌赢了三千多块,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说自己牌运来了,还说在桌上认识了几个大老板,以后随便漏点生意给他,都比守在店里强。”
陈安岸握着单据的手微微一紧。
“妈,东北的货还没发吗?”
沈慧敲计算器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没有。”
“老张怎么说?”
“说雪太大,路不好走,再等几天。”
“爸给那边打过电话吗?”
“打过。”
沈慧迟疑了一下。
“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老张接的。你爸说他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不可能出问题。还说人家肯把货压给咱们,已经够讲义气了,不能天天催。”
她嘴上替丈夫解释着,眉头却越皱越深。
账本上,那笔几十万元的预付款被红笔圈了起来。
圆圈画得很重,纸张几乎被笔尖划破。
陈安岸看着那个红圈,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世父亲出事之前,也是这样。
“妈,这批货的钱,已经全部打过去了吗?”
“差不多了。”
沈慧的声音更低了。
“你爸说现在木材价格一直在涨,手慢了就抢不到。年前又补了一笔,连店里的流动资金也压进去不少。”
她说完,重新按起计算器。
按了几下,又错了。
沈慧烦躁地把计算器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大宝,你说你爸怎么就突然变了?”
“以前再忙,他也知道每天回来对账。现在店里的事什么都不管,问多了还嫌我不懂生意。”
“李婶是来了,可她不识字,价格记不住,账也算不明白。最多帮着打扫一下、看个门。”
“真正的事,还不是都压在我身上。”
楼下正好传来客人的询价声。
“这个板子多少钱一张?”
李婶慌忙回答:
“我不知道啊,老板娘在楼上,我去叫她。”
沈慧刚坐下没几分钟,只能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
“你先吃饭,我下去看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拿上账本和计算器,夹在怀里匆匆下楼。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沈慧向客人解释价格、翻找单据、安排工人搬货的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来回响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那个属于父亲的车位,依旧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