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绿城的桂花刚刚冒出香气。
妇幼保健院六楼,一声响亮的啼哭穿过走廊。
“生了!是个闺女!”
陈大生从产房门口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抓住护士连声问:“大人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咧开嘴笑了,眼圈却跟着红了。
他一夜没合眼,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背上,眼底全是血丝。
没人知道,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刚在住院部一楼刷爆了最后一张信用卡。
单人VIp套房,一天一千二。
金牌月嫂,三千一个月。
从香港代购的燕窝、进口奶粉、整箱尿不湿,还有已经交了定金的月子中心。
孩子还没睁眼,钱已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婶婶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月嫂把孩子抱到她身边,她小心地碰了碰女儿的脸,眼神一下软了。
“怎么这么小啊?”
“新生儿都这样。”月嫂笑着说,“过几天就长开了。”
婶婶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陈大生:“奶粉买了吗?”
“买了,买了,都在那儿。”
陈大生指了指墙角。
婶婶顺着看过去,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怎么是国产的?”
“售货员说这个牌子挺好的,还是他们店里最贵的。”
“最贵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要荷兰进口的。”婶婶压低声音,“护士刚才还说女孩子皮肤嫩,尿不湿也得买软一点的。你买的这是什么牌子?”
“这是……”
陈大生看了一眼包装,没答上来。
婶婶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是心疼钱。我就是怕孩子受罪。咱们大人省一点没关系,她刚出生,能用好的就尽量用好的。”
“对,对,应该的。”
陈大生立刻点头。
“我现在就去换。”
他答得太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秒,就会有人看出他的窘迫。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慧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放学的陈安岸。
几个月不见,她整个人利落了许多。
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外套,胳膊底下夹着账本,小灵通挂在腰间。进门之前,她还在低声交代店里的送货时间。
“嫂子来了!”
陈大生赶紧迎上去,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大哥呢?”
“棋牌室。”
沈慧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拧开盖子。
鲫鱼汤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上午就让人去喊了。他说打完那一圈就来,估计那一圈还没打完。”
陈大生尴尬地笑了两声。
婶婶接过汤,尝了一口,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还是嫂子炖的好喝。月嫂做的东西淡得跟水一样。”
“刚生完,清淡点好。”
沈慧一边盛汤,一边看了看病房。
独立卫生间、液晶电视、陪护沙发,床头柜上堆着燕窝和补品,窗边还摆着一大束百合。
她没有说什么。
婶婶却主动聊了起来。
“嫂子,你看这里环境还行吧?本来大生说住普通单间就够了,我没同意。女人生孩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自己。”
“住得舒服就行。”
“月子中心也订好了,开始看的那家两万多,我觉得一般,后来换了家三万的。贵是贵一点,不过人家有营养师,还有产后修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自己小时候没条件,什么都将就。现在有女儿了,总不能让她也跟着将就。”
沈慧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婶婶,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陈大生。
陈大生立刻避开了她的目光。
“大生的店最近怎么样?”沈慧问。
“挺好的啊。”婶婶随口答道,“他天天忙得不着家,说等过两个月资金回笼了,还要再开一家。”
“是吗?”
沈慧只说了两个字。
陈大生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插话:“嫂子,刚开始嘛,钱都压在生意里。等年底就好了。”
沈慧已经明白了。
她把勺子放回保温桶,声音不重。
“刚起步,手里还是要留点活钱。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能缓一缓的,就先缓一缓。”
婶婶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嫂子,你就是太会过日子了,什么都舍不得。孩子生下来,不就是让她享福的吗?”
她抱紧女儿,半开玩笑地说:
“再说了,大生做的是大生意,又不是领死工资。老爷子给了几十万启动资金,大哥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咱们陈家还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养不起吧?”
陈大生急得不停给沈慧使眼色。
沈慧看见了。
她没拆穿,只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到床头柜上。
“给孩子的。”
“嫂子,你这太客气了。”
“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汤趁热喝。”
她牵起陈安岸,转身出了病房。
电梯口没有人。
沈慧按下按钮,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宝。”
“嗯?”
“以后不管赚了多少钱,手里都得留条退路。”
她顿了顿。
“日子过成这样,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烧。”
陈安岸没有回答。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VIp病房。
前世,他只知道小叔后来破了产。
至于那场灾难究竟从哪一天开始,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电梯门合拢。
病房里,婶婶还在逗孩子。
“大生,你看她的鼻子是不是像我?”
“像你,肯定像你。”
陈大生嘴上应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进了阳台,反手关紧玻璃门。
“喂?”
“请问是陈大生先生吗?这里是信用卡中心。您名下两张信用卡已经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欠款。若继续逾期,我们将按照您预留的信息联系家属。”
“别!”
陈大生的声音一下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隔着玻璃,婶婶正在低头看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别联系家里,我这两天就还。”
“请问具体哪一天?”
“后天,最迟后天。工程款一到,我马上处理。”
“陈先生,希望您按时履约。”
电话挂断了。
陈大生靠在墙上,后背一阵发凉。
哪有什么工程款。
城北的店面早就黄了。
押金赔了一半,装修款还欠着,原本拿来周转的钱,也被他一点点填进了房租、酒局和各种应酬里。
他翻开钱包。
里面只剩三百多块现金,还有一张尚未激活的新信用卡。
女儿的哭声从玻璃门后传来。
紧接着,婶婶在里面喊:
“大生,孩子好像饿了!奶粉你到底换了没有?”
“马上!”
陈大生应了一声。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老周。
这个号码是牌桌上的朋友介绍给他的。
对方说过,急用钱随时可以找他,不看流水,不看征信,只要签张条子,当天就能拿钱。
陈大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
“周哥,是我,大生。”
陈大生下意识挺直腰,脸上挤出熟悉的笑。
“最近有笔款没回笼,想从您那儿临时挪两万。”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
他的笑僵了一下。
“利息没问题。”
“对,越快越好。”
“今天能拿到最好。”
挂断电话后,他在阳台站了几秒。
九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病房里面温暖明亮,外面却已经有了秋凉。
“大生!”
婶婶又喊了一声。
“来了!”
他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换上那副陈老板的笑容。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