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日,儿童节。
严老师那位“老佛爷”难得开恩,今天既没有发卷子,也没有提毕业考,甚至允许大家把桌椅搬到教室四周,在中间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舞台。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再见,童年。
下午两点,联欢会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
“下一个节目,张伟、祝可儿带来的拉丁舞,《恰恰》!”
报幕员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张伟跳拉丁舞?”
“他那个肚子扭得动吗?”
“祝可儿怎么会找他搭档?”
张伟平时没少在班里挨损,这会儿还没出场,起哄声已经快把窗户震开了。
下一秒,经过重新编曲的《Smooth criminal》响起。
强烈的鼓点砸进教室,前排几个男生下意识跟着拍起桌子。
祝可儿踩着节拍走到场地中央。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流苏舞裙,头发高高盘起,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只昂着脑袋的小天鹅。
紧接着,张伟也走了出来。
全班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胖子今天居然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衬衫,头发抹了摩丝,梳成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背头。他努力收着肚子,挺胸抬头,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张伟,你这是去参加婚礼啊!”
后排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哄笑声刚起,音乐里的那声尖锐高音骤然划过。
张伟动了。
扭胯、侧步、旋转。
他的脚步竟然出奇地稳,动作也远比所有人想象中灵活。
祝可儿转身时,他准确接住她伸来的手;鼓点加速时,他踩着节拍将她带到身侧;到了最高潮,张伟咬紧牙关,居然真的把祝可儿托了起来。
流苏裙摆在半空中散开。
教室里静了一秒。
随即,尖叫声轰然炸响。
“我靠!”
“张伟牛啊!”
“再来一个!”
平日里那个只会傻笑、抄作业、被老师追着骂的胖子,此刻眼睛里全是光。
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却没有一个动作含糊。
祝可儿在他的手臂间旋转,裙摆一次次扫过地面。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笨拙,一个轻盈,本该格格不入的两个人,配合起来却意外地好看。
连坐在角落里的严老师都忘了端架子,忍不住跟着鼓起掌。
一曲结束,张伟撑着最后一口气摆出谢幕姿势。
祝可儿微微喘息,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张伟差点没站稳,却还是强行板着脸,装出一副专业舞者的样子。
掌声和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陈安岸坐在台下,手掌都拍红了。
联欢会结束后,教室迅速乱成一团。
有人抱着同学录到处求人留言,有人在黑板前合影,还有几个男生抢走了女生的彩色水笔,围着桌椅满教室逃窜。
陈安岸嫌吵,拿着一瓶水走到了走廊上。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学楼,把栏杆和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安岸。”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他回过头。
林小满背着手站在逆光里。
她今天穿着大合唱时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刚过膝,头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白色发卡。夕阳落在她肩膀上,把整个人照得干净又明亮。
“你怎么不进去写同学录?”她问。
“里面太吵。”
陈安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在栏杆边。
“而且写来写去就那几句话,一帆风顺、前程似锦、常联系。过两年谁还记得。”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趴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我这叫看得开。”
陈安岸侧过头,随口问道:
“你的志愿交了吗?”
林小满的手指轻轻捏住裙边。
“交了。”
“立人外国语?”
陈安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知道答案的平静。
“听说那是全绿城最好的私立中学,管得严,英语抓得也紧。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让你以后出国吗?挺适合你的。”
林小满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静静看着他。
陈安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拧紧瓶盖。
“我就不一样了。按片区划分,我只能去三中。离家近,走路十几分钟,学校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屋顶。
“咱们以后,大概碰不上了。”
上一世,这里就是他们真正分开的地方。
2012年的夏天,林小满去了管理严格的私立中学,他去了片区里的普通公立。
一个住校,一个走读。
一开始,他们偶尔还会在qq上说几句话。后来课程越来越紧,朋友越来越多,青春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越来越重。
再后来,就只剩朋友圈里的点赞,以及同学聚会上隔着一张桌子的寒暄。
陈安岸以为林小满会点点头,说一句“以后常联系”。
但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还记得三年级春游那次吗?”
“什么?”
“我把水壶弄丢了,渴得一直哭。你刚买了一瓶可乐,自己只喝了一口,剩下的全给我了。”
陈安岸愣了愣。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四年级期末考试,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没做出来,考完以后一直不高兴。你拿着一根树枝,在操场沙坑里给我讲了半个小时。”
“还有五年级,我跟我妈吵架,你翻墙出去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回来还被门卫抓住了。”
陈安岸忍不住纠正:
“什么叫翻墙?我那叫合理利用地形。”
林小满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红了。
“这几年,每次我有不会的题,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每次我不开心,第一个想找的也是你。”
“你总是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想出办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得灿烂一些。
“陈安岸,你就像个哆啦A梦。”
陈安岸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标准的临别赠言。
她在向这五年的小学生活告别,也在向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同桌告别。
“谢什么。”
他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弹她脑门,手伸到半空,却停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去了新学校,别动不动就哭鼻子。”
“立人那边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
他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你爸妈肯定会护着你的。”
陈安岸收回手,耸了耸肩。
“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是你小学同桌。”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强装洒脱的样子,咬了咬嘴唇。
笨蛋。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走吗?
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裙子口袋里。
里面放着一张折了两次的报名表。
那是立人外国语的入学报名表。
姓名、性别、家庭住址,全都空着。
为了不填这张表,她和父母吵了整整两天。她第一次摔了房门,第一次绝食不吃晚饭,也第一次红着眼睛告诉父母,她不想去什么最好的学校。
最后,父母终于松口。
可她现在不打算告诉陈安岸。
她很想看看,等开学那天,某个自以为知道一切的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啊。”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祝你暑假愉快。”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们,以后见。”
“嗯,以后见。”
陈安岸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穿白裙子的女孩跑回教室。
在他看来,这个“以后”可能是几年后的同学聚会,也可能是某次街角偶遇。
走廊另一头,张伟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本同学录,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笑什么呢?口水都快滴上去了。”
陈安岸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借机藏住刚才那点失落。
“嘿嘿,安岸,你看。”
张伟献宝似的翻开同学录。
最显眼的位置,是祝可儿的留言。
字迹娟秀,旁边还贴着一枚红色爱心贴纸。
联系方式一栏写着一串qq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死胖子,虽然我要去立人中学,但你要是敢把我的qq弄丢,我就回来咬死你!记得每天帮我收菜!”
“她去立人?”陈安岸问。
“早就定了。”
张伟晃了晃手里那部挂着吊坠的诺基亚,一脸得意。
“不过没事。为了练舞,我俩早就加上qq了。我还专门给她建了个至尊友谊分组。”
他看向教室里正在被女生围着合影的祝可儿,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少见的认真。
“她说立人管得严,平时不一定能上网。不过我们约好了,每周六晚上八点,qq农场见。”
张伟拍了拍自己的手机。
陈安岸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