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日子,总是透着一股慵懒和惬意。
村子里的鞭炮声渐渐稀疏,空气里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慧自从大年初二回了娘家后,就一直舒舒服服地住在那里没回来。
陈安岸父子四人则留在了爷爷家。
初四一大早,奶奶带着几个孩子去地里挖红薯。
说是挖红薯,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奶奶在干活,眉眉和小宝蹲在旁边扒土,陈安岸拿着锄头装模作样地刨了半天,差点一锄头把红薯从中间劈成两半。
奶奶看得直摇头。
“行了行了,再让你们挖下去,这一垄红薯都不能要了。”
她夺过锄头,三两下把剩下几个红薯翻出来,又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忽然说道:“今天没什么事,要不去看看你们大外公、大外婆吧?就在隔壁镇山脚下,也不远。”
陈大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去啊!”
他把嘴里的烟头一掐:“我都好几年没去了,正好带几个孩子认认门。”
奶奶嘴上没说什么,动作却明显快了几分。
……
吃过午饭,一家五口上了车。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前。
越往山里走,路边的房子越少,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冬日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得山坡一块亮、一块暗。
陈大强今天开车明显比平时轻快。
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跟后座几个孩子讲以前的事。
“你们大外公年轻时候可是这一片有名的包工头,带着一大帮人到处盖房子、修东西,脾气也大得很。”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很有年代感的闽南古厝前。
红砖、燕尾脊,门前铺着被岁月磨得发白的石板。墙角爬着青苔,屋后就是山,几棵高大的老树把枝杈伸到了院墙上方。
虽然大外公年轻时做了很多年包工头,可他自己的老宅却没怎么折腾,几十年过去,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车刚停稳,奶奶已经推门下去了。
院子里没人。
倒是屋旁的小菜地里传来锄头翻土的声音。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正弯着腰,在地里给菜松土。
奶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妈!”
老太太手里的锄头一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了两秒。
等认出来人,她立刻把锄头往地上一放。
“你怎么来了?”
嘴上说得平淡,脚下却已经踩着菜地旁的石埂快步走了过来。
“今天闲着,带大强和几个孩子回来看看你们。”
奶奶笑着迎上去。
大外婆先是看了看女儿,又往她身后望。
“都来了啊?”
“大外婆!”
几个孩子跟着喊。
“哎,哎。”
大外婆脸上的皱纹一下全舒展开了。
她伸手拍了拍奶奶的胳膊,又低头看了眼她裤腿上的泥:“你又下地了?”
“早上挖了点红薯。”
“家里又不是没东西吃,过年还去挖什么红薯。”
“放着也是放着。”
“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陈安岸跟在后面看着。
他忽然发现,奶奶回到这里以后,说话的声音都跟在爷爷家时不太一样。
更快,也更碎。
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大强来了?”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老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阿公!”
陈大强一下笑了。
那种平时沉稳的中年人外壳仿佛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在山野间撒欢的小男孩。
陈安岸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外公。
大外公身材高大,年纪虽然已经六十多了,肩膀依旧很宽,只是背微微驼了下来。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子宽大,再加上裸露在袖口外浓密的汗毛和常年晒得黝黑的皮肤,有几分老猩猩的神韵。
尤其是那双眼睛。
哪怕只是随便看人一眼,都带着股当年在工地上指挥几十号人的狠劲儿。
“大强来了啊。”
他点点头,随后从桌上拿起一张旧报纸,捏了一小撮自家晒的烟丝放进去,熟练地卷成一根喇叭烟。
陈大强凑过去帮他点火。
大外公深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雾刚吐出来,眉眉就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
大外婆立刻皱眉。
“孩子来了你还抽那么凶!”
大外公没吭声,只默默把烟往门外伸了伸。
奶奶看见这一幕笑了。
“几十年了,还是这样。”
“说他有什么用。”
大外婆也坐了下来,“年轻时候更厉害,一天到晚烟不离手,晚上睡觉被子都是烟味。”
“那你还跟他过这么多年?”
奶奶故意问。
大外婆白了她一眼。
“不然怎么办?扔了啊?”
屋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安岸也跟着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爷爷家里,奶奶永远是那个忙前忙后、管着一大家子人的奶奶。
可到了这里,她也变成了一个会跟母亲拌嘴、会说父亲坏话的女儿。
……
众人进屋坐下。
老宅正厅光线有些暗。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照进来,空气里漂着细小的灰尘。
陈安岸随意抬起头。
随后,他看见了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的模样,眉毛很浓,脸型和大外公有些像,却远没有老人现在这么凶。
他站在镜头前,笑得很灿烂。
陈安岸多看了两眼。
大外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原本夹着卷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是你小舅公。”
他的声音低了很多。
“走得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大强坐在旁边,也抬头看了眼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跟陈安岸解释。
“那是你大外公最小的儿子。”
“几年前,也是过年。”
“喝了点酒,晚上一个人走山路回家,不小心摔下去了。”
陈大强顿了一下。
“人没救回来。”
“留下两个女儿。”
大外公低着头,又慢慢吸了一口烟。
这一次,他很久都没有把烟吐出来。
大外婆也沉默了。
只有奶奶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还在,现在孩子也大了。”
……
“阿秀!”
大外婆忽然朝里屋喊了一声。
“你躲在门后面干什么?出来。”
门帘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
眼睛很大。
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这就是小舅公留下的小女儿。
这些年一直跟着大外公、大外婆生活。
陈安岸刚才还在看墙上的照片,现在再看向这个小女孩,忽然就觉得她的眉眼确实和照片里的男人有些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过来。”
大外婆朝她招了招手。
小女孩磨磨蹭蹭走过来,最后还是躲到了大外婆身边。
陈大强看到她,忍不住笑。
“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陈安岸。
“安岸,这可是你姑姑呢。”
陈安岸一愣。
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手里捏着半块米糕的小姑娘。
心里顿时乐了。
他走过去,故意弯下腰。
然后十分正式地喊了一声:
“小姑姑好!”
这一声喊得格外清脆。
女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哎……”
“哎……”
她结结巴巴应了两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陈安岸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小姑姑。”
“嗯?”
“初次见面,你不给大侄子发个红包吗?”
小女孩顿时慌了。
“我……我没有红包。”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最后急得眼眶都快红了,忽然从棉袄口袋最里面摸出来一颗糖。
糖纸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我没有钱……”
“给你糖吃。”
陈安岸看着那颗糖,一时没忍住笑了。
“行。”
“谢谢小姑姑。”
“哈哈哈哈!”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就连大外公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终于松开了。
……
下午,大人们坐在屋里聊天。
奶奶和大外婆挨着坐在一起,话尤其多。
“二姐今年回来没有?”
“回来两天就走了,她家孩子要补课。”
“老三呢?”
“初二来吃了顿饭。”
“去年听说他腰也不好?”
“还不是天天干活弄的。”
两个人从亲戚聊到庄稼,又从庄稼聊到谁家新盖了房子。
有时候说着说着还会争起来。
“那块地明明是阿水家的。”
“哪是阿水家的,早换给阿发了。”
“什么时候换的?”
“你嫁出去以后。”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奶奶气得直瞪眼。
大外婆却笑得肩膀直抖。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一家人才准备回去。
大外婆又从厨房里拎出来一大袋东西。
红薯。
花生。
晒干的菜。
还有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年糕。
奶奶一看就皱眉。
“家里都有,拿这些干什么?”
“有是有,这个是家里的。”
“我家红薯比你这还多。”
嘴上说着不要,最后还是全塞进了后备箱。
奶奶都已经坐上副驾驶了,大外婆还站在车窗旁边。
“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这么近打什么电话。”
“叫你打就打。”
“行。”
车子终于发动。
大外公站在院门旁的大榕树下,冲他们挥了挥手。
夕阳把他魁梧的身影拖得很长。
大外婆站在旁边。
那个十岁的“小姑姑”则躲在大外公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陈安岸摇下车窗。
“小姑姑!”
阿秀听见声音,赶紧挥手。
“大侄子!”
她停了一下。
像是觉得这么喊有点不好意思,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再见……”
车子慢慢开远。
古厝、榕树,还有站在门口的三个人,很快被山路的拐弯挡在了后面。
陈安岸坐回座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有些发软的大白兔奶糖。
撕开糖纸。
放进嘴里。
奶糖慢慢化开。
真甜。
……
刚回到爷爷家,天已经快黑了。
陈安岸才刚进门,爷爷就从桌上拿起一张大红色的请柬递给陈大强。
“你姑妈那边送来的。”
陈大强接过来看了一眼。
爷爷说道:
“初八,你姑奶奶六十五岁大寿。”
“这回要大办,请酒店的人直接到家里摆宴席。”
陈安岸凑过去。
红色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寿字,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