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大太阳高高挂在头顶。
陈大强一家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四周的房子也渐渐变得气派起来。
姑奶奶家住在当地出了名的“富人区”。
说是富人区,其实也没什么正经规划,无非就是靠着后面那座盛产矿石的大山。早些年山里石头值钱,附近不少人跟着发了家,原本低矮的砖瓦房一栋栋拆掉,换成了三层、四层的小洋楼。
又走了十几分钟,陈安岸远远便看见了一栋鹤立鸡群的建筑。
那是一栋足足八层高的独栋别墅。
背靠青山,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平地,外墙贴着浅黄色石材,几根粗大的罗马柱从一楼一路顶到二楼。在周围普遍只有三四层的自建房中,它简直像一座硬生生拔起来的城堡。
眉眉仰着头数了半天。
“一、二、三……八层?”
小宝也跟着抬头,脖子都快仰酸了。
“这么高,晚上上厕所不会迷路吗?”
陈大强笑了一声。
“里面有电梯。”
“家里还有电梯?”
眉眉一下睁大眼睛。
陈安岸倒没什么反应。
他知道,真正夸张的还在后面。
一家人走进那个宽得快赶上小广场的院子,里面已经停了不少车。
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辆黄色兰博基尼,再往里还有几辆路虎揽胜和奔驰越野车。
小宝盯着那辆兰博基尼看了半天。
“哥,这车是不是比咱们家房子还贵?”
“差不多吧。”
“那开坏了怎么办?”
“修。”
“修不起怎么办?”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开坏。”
小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门口,一位穿着暗红色唐装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被一群晚辈簇拥着迎接客人。
那就是姑奶奶。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已经上了年纪,精神却很好,脸色红润,笑起来慈眉善目。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大强来啦!”
姑奶奶远远就认出了陈大强。
“姑。”
陈大强快走两步过去。
姑奶奶又看向几个孩子。
“这是安岸吧?都这么高了!”
她拉着陈安岸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又招呼眉眉和小宝过来,随后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几个厚厚的红包,一个个塞进他们手里。
“拿着,拿着,买糖吃。”
陈安岸捏了捏红包。
这厚度,真拿去买糖,估计牙齿先撑不住。
“谢谢姑奶奶。”
几个孩子一起道谢。
进了屋,里面更热闹。
一楼最大的大厅干脆被做成了宴会厅,摆上几十桌都不成问题。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亮着,四周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敬酒声、说笑声。
桌上的菜也极其丰盛。
澳洲龙虾占了大半个盘子,燕窝一人一盅,还有海参、鲍鱼、海胆、鱼子酱,以及不少陈安岸叫得出名字、却懒得去想价格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盆金黄色的鱼翅羹。
小宝拿勺子搅了半天。
“哥,这是什么粉丝?”
陈安岸差点没忍住笑。
沈慧赶紧把他的勺子拿回来。
“你别乱搅。”
“吃,随便吃!”
姑奶奶的几个儿子,也就是陈安岸的几个表叔,正端着酒杯在席间招呼客人。
几个人个个红光满面,说话底气十足。
“那块矿今年产量还能再提。”
“外面那个项目至少几千万。”
“地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钱放银行能有几个利息?钱就得动起来。”
酒桌上几句话,动辄就是几百万、几千万。
陈大强坐在那里倒十分淡定,偶尔跟几个表兄弟聊上几句。
沈慧则一直看着小宝,生怕他把鱼子酱当黑豆一样扒拉到桌子底下。
陈安岸拿着勺子,慢慢喝了一口鱼翅羹。
味道一般般。
他的视线却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了几个意气风发的表叔身上。
眼前这幅画面,与他记忆中的未来,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割裂感。
他知道这个家族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下所有的繁华,几乎都建立在后面那座山上。
矿石价格上涨的时候,一车一车拉出去就是钱。
那几年,赚钱甚至快得让人产生错觉。
好像只要胆子够大,钱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但她知道,真正危险的,恰恰也是这种错觉。
几年以后,矿业整顿,行情转冷,家族现金流开始吃紧。
如果那个时候收缩生意,保住已经积累下来的资产,他们依旧足够富裕。
偏偏几个表叔已经习惯了过去那种一年赚几千万的日子。
赚惯了快钱的人,很难重新接受慢钱。
更难接受自己曾经的成功,也许并不完全来自能力。
他们开始觉得,只要钱放在自己手里,投到哪里都能生钱。
股票。
期货。
房地产项目。
各种号称年收益十几个点、二十几个点的理财。
起初只是想找一条新的财路。
第一次亏损后,又想着把钱赚回来。
越亏越想翻本,越想翻本,赌注便压得越大。
直到最后,连原本最值钱的矿山和房产都被一点点抵押进去。
仅仅几年时间,一个靠着矿山积累起来的金钱帝国,就像失去地基的高楼一样,从内部开始坍塌。
大表叔后来长期待在澳洲。
豪车被卖。
房产被抵押。
就连眼前这栋八层高、如今宾客满堂的大别墅,后来都变得空空荡荡。
最讽刺的是,电梯坏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愿意出钱修。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哪怕亏掉了绝大多数资产,他们依然是普通人眼里的有钱人。
可真正折磨他们的,从来不是吃不上饭。
而是曾经站在山顶的人,再也接受不了自己已经走下了山。
后来的十几年里,这个家族一直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争吵、埋怨、翻旧账。
每个人都觉得,当初如果别人听自己的,就不会走到今天。
“安岸!”
一道洪亮的声音把陈安岸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大表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已经有些红了。
“来,吃这个!”
他拿起筷子,给陈安岸夹了一大块龙虾肉。
“刚空运过来的,外面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谢谢叔。”
“好好读书。”
大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大学毕业了,直接来叔公司。跟着叔干几年,保证比别人打一辈子工赚得都多!”
旁边几个亲戚都笑了。
“那安岸以后可有靠山了。”
“你叔现在随便一个项目都几千万。”
大表叔笑得更加得意。
“赚钱这个东西,其实没那么难。关键就是眼光,还有胆子。”
陈安岸抬头看着他。
想了想。
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叔,那你以后赚够钱就别乱投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表叔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小屁孩,还知道投资?”
其他人也跟着笑。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头。
“知道啊。”
“老师说鸡蛋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龙虾。
“你以后要是赚了好多好多钱,就买房子、存银行,再留一点吃龙虾。”
“剩下的别去赌。”
“要不然哪天输了,电梯坏了都没钱修。”
话音一落,满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
“这孩子哪里学来的!”
“连电梯都操心上了。”
大表叔更是笑得直拍陈安岸的肩膀。
“放心!”
“叔还能把这么大家业败光啊?”
他说着端起酒杯,豪气地一仰头。
“钱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赚不到。”
“做生意就是要敢下手。”
旁边另一个表叔也笑道:
“安岸,你还小,不懂。”
“钱放银行那叫死钱,拿出去生钱,那才叫本事。”
陈安岸眨了眨眼。
“那你们少生一点。”
“生太多不好养。”
桌上又是一阵大笑。
大表叔捏了捏他的脸。
“人小鬼大!”
然后转身,继续端着酒杯去下一桌敬酒。
没几个人把一个孩子的话当回事。
那几句话像一阵风,从耳边吹过去,也就过去了。
陈安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不懂。
而是他曾经真的成功过,于是开始相信,自己什么都懂。
陈安岸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鲜嫩的龙虾肉。
上一世的他,也曾羡慕过这样的生活。
羡慕豪车,羡慕大房子,也羡慕那些大人坐在饭桌上,一开口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可这一世,他见过钱来得有多快,也见过钱走得有多快。
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未必是没钱。
而是在心智还撑不起财富的时候,突然拥有了远超自身认知的钱。
更危险的是,他还把那份财富,全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陈安岸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林小满发来的qq消息。
“怎么了?不好吃吗?”
陈安岸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半天没动筷子。
他拿起手机,对着满桌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没多久,林小满回了一串感叹号。
“你家今天吃满汉全席啊?”
陈安岸笑了笑。
低头打字。
“好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那天在路边啃的三个白吉馍,更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