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春天，随着开学铃声准时到来。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很好闻的油墨香。
那是新书特有的味道。
讲台上，一摞摞崭新的课本被分发下来。
语文、数学、英语……
大家拿到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扉页上写名字，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了新买的塑料书皮。
直到那本绿皮的《生物学》七年级下册发到手里。
起初，教室里并没有什么异常。
坐在后排的张伟像往常一样，拿到新书就开始哗啦啦往后翻。
他根本不关心这学期要学什么，只想看看书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插图。
翻着翻着。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啪”地把书合上了。
然后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看到啥了？”
旁边的男生立刻凑过来。
“没啥！”
张伟一把压住书。
越是这么说，越有人想看。
很快，类似的动静开始在教室各处蔓延。
有女生翻到那几页以后，脸“唰”一下红了，立刻把书扣在桌上，甚至还拿文具盒压住，仿佛里面关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则围在一起，压着声音怪笑。
“哎哎哎，看这里！”
“卧槽……”
“你小点声！”
还有人偷偷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那神情，仿佛刚发现了一处不得了的秘密基地。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人类的生殖系统结构图呀。
……
“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班里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大半。
生物老师王博通夹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
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
“上课。”
“老师好——”
“坐。”
王博通翻开课本。
“今天讲第一章，《人的由来》。”
话音刚落，下面便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王博通抬起头。
“笑什么？”
没人说话。
几个男生低头憋笑。
“书上有金子？”
“一个个偷偷摸摸翻什么呢？”
这下教室里笑声更大了。
张伟把脑袋低得快钻进桌肚子里。
王博通看了两秒，终于也笑了。
“行了。”
“我知道你们刚才看到什么了。”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生命。
“就是几张人体结构图，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台下依然有人偷笑。
王博通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放。
“你们从小有没有问过爸妈，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一出，下面顿时有人接话。
“垃圾桶捡的！”
“充话费送的！”
“不对，我妈说我是桥底下捡的！”
全班哄堂大笑。
王博通也笑了。
“看来全国爸妈都差不多。”
“还有没有？”
张伟立刻举手：“老师，我妈说我是咯吱窝里掉出来的。”
“你妈这地方还挺特别。”
“哈哈哈哈哈！”
教室彻底笑成一片。
原本那股尴尬的气氛，很快被冲散了大半。
等大家笑够了，王博通才重新拿起粉笔。
“玩笑可以开。”
“但今天开始，你们得知道真的答案。”
他敲了敲黑板上的“生命”两个字。
“因为你们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也不是充话费送的。”
“你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经过了一个很复杂、也很辛苦的过程。”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翻开书，第八页。”
这一次，翻书声比刚才整齐了许多。
虽然依旧有女生不好意思直视插图，有男生翻到那一页时还会偷偷抿嘴，但已经没人再把书死死扣住了。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大概是三班这群学生进入初中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一堂生物课。
王博通拿着课本，从精子和卵细胞讲起。
讲胎儿要在母亲身体里待上将近十个月。
又讲生产时漫长的宫缩与疼痛。
“你们有些人以后回家可以问问妈妈。”
“问问你出生的时候，她折腾了多久。”
“有的人几个小时，有的人十几个小时，还有更久的。”
“所以以后别动不动就跟你妈说，你是不是垃圾桶捡的。”
下面有人笑。
王博通却没有笑。
“她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反过来说自己是捡来的，这不是白疼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几个原本还在笑的女生也慢慢收起了表情。
王博通继续往下讲。
“还有一个事情。”
“你们现在都开始长大了。”
一听这句话，不少人立刻又紧张起来。
“有些男生开始长胡子，声音会变粗，喉结也慢慢出来了。”
几个男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女生呢，身体也会慢慢发生变化。”
“开始发育，来月经，这都很正常。”
后排突然有人“嘿嘿”笑了两声。
王博通停下来。
“笑什么？”
那两个男生赶紧低头。
王博通看着他们。
“女生来月经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吭声。
“你们妈妈也有。”
王博通敲了敲桌子。
“没有这些正常的生理变化，你们今天一个都坐不到这里。”
刚才笑的几个男生彻底不笑了。
女生那边反而有人偷偷抬起头。
“所以我把话提前说清楚。”
“以后班里谁发育得早一点，谁个子长得快一点，谁声音变了，都不许拿这些事情起外号，更不许拿女生身体上的变化开玩笑。”
“这是人正常长大的过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一些。
“遗精也好，月经也好，都不是生病，更不是什么脏东西。”
“第一次遇到不懂、害怕，很正常。”
“别自己瞎猜。”
“问父母，问老师，看正规书。”
“千万别听你们那些半懂不懂的同学胡说八道。”
全班下意识看了一眼张伟。
“看我干嘛？”
张伟急了。
笑声更大了。
等教室重新安静，王博通才继续说道：
“还有最后一句。”
“你们以后会觉得哪个男生好看，哪个女生漂亮，会喜欢别人，这也正常。”
这一次，整个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人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别紧张。”
“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
几个女生忍不住笑。
“但是，身体开始长大，不代表你们真的已经长大了。”
王博通的目光从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扫过去。
“有些事情，是要承担后果的。”
就在这时。
下课铃响了。
“今天就到这里。”
王博通合上课本。
“下课。”
“老师再见——”
这节课他讲了很多课外知识，导致没来得及放荒野求生。
陈安岸坐在位置上，看着讲台上收拾教案的王博通，忽然觉得，有时候一个好老师真正影响学生的，未必是考试卷上那几分。
……
放学的时候。
夕阳从走廊外斜斜照进来，把瓷砖染成一片暖黄色。
“安岸！”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等等我！”
陈安岸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小满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追出来。
也就是这一眼。
陈安岸忽然愣了一下。
一个寒假没见，林小满好像变了。
其实仔细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
只是冬天那身厚厚的校服脱掉以后，换上春季校服，她整个人像一下子轻盈了许多。
脸上的婴儿肥淡了一点。
五官的轮廓也比以前柔和。
原本总有些乱糟糟的马尾，今天梳得格外整齐。
旁边还别着一个小小的粉色发卡。
那件宽松的白色校服衬衫下面，也已经有了属于青春期少女最初的轮廓。
陈安岸忽然有些恍惚。
“看什么呢？”
林小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扯了扯肩上的书包带，把书包往身前带了一点。
“呆头呆脑的。”
陈安岸回过神。
“没什么。”
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你好像长高了。”
“真的？”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刚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消失。
“我也觉得！”
她跑到陈安岸旁边。
“来来来，比一下。”
“上学期我还到你耳朵这儿呢，我寒假肯定长了好几厘米！”
她大大咧咧地背对陈安岸站好，又拿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下一秒。
林小满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
又往上看了看。
“……”
好像哪里不对。
上学期她明明还能到陈安岸耳朵附近。
现在……
怎么只到下巴了？
林小满不信邪，又伸手比了一次。
然后抬头盯着陈安岸。
“你是不是偷偷垫鞋垫了？”
“……”
“我垫什么鞋垫。”
“那你怎么又长了！”
陈安岸现在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出头。
正是男生开始疯狂抽条的年纪。
林小满本来这个寒假也长了几厘米。
结果追了半天，发现距离反而更大了。
她抬头看着陈安岸。
夕阳从走廊另一侧照过来。
曾经两个人勾肩搭背时几乎差不了多少的高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明显的身高差。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跟陈安岸说话，竟然要微微仰起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
林小满脸颊莫名有些热。
她后退半步。
“什么嘛……”
“吃化肥了吗你。”
陈安岸笑了一声。
“可能是你不争气。”
“你才不争气！”
林小满抬脚就要踹。
熟悉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
最后只是很轻地踢了一下他的鞋边。
“走啦。”
“车都快来了。”
陈安岸看了一眼她肩上鼓鼓囊囊的书包。
“给我吧。”
“干嘛？”
“你背着不沉？”
“还好啊。”
陈安岸懒得废话，顺手把她肩上的书包摘了下来。
“哎！”
林小满一愣。
“我自己会背！”
“知道你会。”
“那你还抢。”
“我乐意。”
林小满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抢回来。
只小声嘀咕一句：
“神经病。”
嘴角却不知不觉翘了一下。
13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向远处。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
街边的路灯接连亮起。
昏黄的光从车窗外掠过，一会儿落在陈安岸肩上，一会儿又落在林小满微微低下的脸上。
春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