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安岸的父亲陈大强来说，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娱乐活动只有一项——看《今日说法》。
2013年的中午十二点三十八分，央视一套准时响起了那段熟悉的、略带悬疑感的片头音乐。
“快快快！开始了！”
陈大强端着饭碗坐到电视机前，甚至顾不上夹菜，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年轻帅气、还没有变成“芳心纵火犯”的撒贝宁正皱着眉头，用那种标志性的严谨语气讲述着一个离奇案件。
“……深夜的村头，为何频频传来怪声？老实巴交的村民，又为何突然举起了屠刀？”
“欢迎收看今天的《今日说法》。”
陈大强立刻进入状态。
他一边扒饭，一边还兼职充当“场外破案专家”。
“你看这个男的。”
“眼神一直往旁边飘，肯定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
“哎呀，这警察查得太慢了，要是我去，早破案了！”
再过一会儿。
“啧啧啧……”
陈大强夹起一块青椒，连连摇头。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邻居占你一分地，你去找村里，找派出所，实在不行打官司嘛。”
“你上去把人家打一顿，这下好了，有理变没理，还得赔人医药费。”
“图啥？”
坐在旁边的陈安岸默默啃着一块红烧肉，看着老爸那副恨不得钻进电视替警察办案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小时候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父辈们这么喜欢《今日说法》。
后来长大才发现，这节目某种程度上简直算是中国家庭餐桌上的“下饭神剧”。
邻里纠纷、婚姻矛盾、盗窃、诈骗、凶案、继承、债务……
法律那些原本冷冰冰的字眼，就这么借着一个个离奇故事，被拌进了普通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安岸啊。”
趁着广告时间，陈大强忽然用筷子指了指电视。
“你也多看看。”
“书读得再好，不懂法也是白搭。”
“这个社会复杂着呢，到处都是坑。你懂点法，至少别人想坑你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坑你。”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嗯。”
他当然明白魔法的重要性。
……
带着中午那点红烧肉的余味，陈安岸在下午第一节课迎来了初一下学期的思想品德课。
只是这学期的老师，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上课铃刚响，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裙、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便走进了教室。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像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短发。
黑框眼镜。
身材瘦削，走路很快。
名字倒是很温柔。
金文心。
可她一开口，全班立刻就发现，这位老师和“温柔”两个字似乎没什么关系。
“把书合上。”
哗啦啦。
刚翻开课本的学生们愣了一下，又纷纷把书合了回去。
金文心站在讲台前。
她手里没拿教材，只拿着一份报纸。
“我不喜欢照着书念。”
“书上的定义，你们考试之前自然会背。”
“今天第一节课，我们先不讲什么叫法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坐牢】
粉笔划过黑板。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今天我们讲这个。”
全班一下来了精神。
金文心又在“坐牢”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数字。
【3年】
“问你们一个问题。”
“放学路上，有个学生拦住另外一个人，说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对方不给。”
“于是他动手打了人，从口袋里抢走五块钱。”
她转过身。
“五块钱。”
“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后排立刻有人举手。
“老师，五块钱能怎么样啊？”
另一边也有人接话：
“批评教育呗。”
“叫家长。”
“最多赔钱。”
还有人笑着说：
“五块钱现在连包好烟都买不到。”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金文心没有笑。
她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数字。
咚。
咚。
“如果构成抢劫罪。”
“三年以上。”
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学生们全愣住了。
“三年？”
“老师，你吓唬我们吧？”
“抢五块钱坐三年？”
“不看五块钱。”
金文心淡淡说道。
“先看你干了什么。”
她转身，在黑板另一侧写下两个词。
【盗窃】
【抢劫】
“偷偷把别人五块钱拿走，和为了拿走五块钱，用拳头把别人打倒。”
“钱一样。”
“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转身扫视全班。
“法律首先问的，不是你拿走了多少钱。”
“而是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了取得财物，对别人使用暴力或者胁迫，性质就可能发生根本变化。”
张伟忍不住问：
“那要是没抢到呢？”
“没抢到，就什么事都没有？”
金文心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
“有没有抢到、造成什么后果，是另外一个问题。”
“犯罪未遂，也不等于没犯罪。”
张伟张了张嘴。
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陈安岸坐在后面，看着讲台上的金文心，微微一笑。
在2013年，那个后来红遍互联网的“法外狂徒张三”还没有横空出世。
没有“我看刑”。
没有各种把刑法案例讲成段子的短视频。
对于此时的大多数初中生来说，法律留下的印象依旧来自电视里的警笛声、马赛克、审讯室，以及《今日说法》里撒贝宁那张严肃的脸。
所以黑板上的“三年”，威慑力大得惊人。
金文心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她完全没有按照教材顺序讲。
她先讲结果。
再讲原因。
最后才讲课本。
“一个十四岁的学生，和别人打架，拿刀把人捅成重伤。”
“你们觉得，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就可以回家继续上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金文心转过身。
又写下一个数字。
【14岁】
“记住这个数字。”
“未成年人，不等于没有法律责任。”
“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对一些严重犯罪，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金文心继续往下讲。
她讲有人为了“哥们义气”跟着朋友去打群架，最后明明只是踹了一脚，也因为参与其中惹上麻烦。
讲有人在网吧顺手把别人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本来以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最后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句“我开玩笑的”就能解决的事。
讲校园里最常见的冲动、欺负、勒索、偷窃。
每讲完一个案例，她才回过头，在黑板上写下课本里的几个词。
违法。
犯罪。
法律责任。
一般违法行为。
刑事违法行为。
那些原本干巴巴的概念，突然有了具体的模样。
它们不再是课本上等待背诵的黑体字。
而是警车。
医院。
赔偿。
处分。
甚至是几年时间。
“你们不要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临近下课时，金文心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整个教室已经没人讲话了。
“你们现在十三四岁。”
“再过几年，就会拥有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会签合同，会工作，会借钱，也可能被别人骗。”
“成年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没人管你。”
“而是你做出的很多选择，都开始需要自己承担后果。”
她伸手指了指黑板。
“我希望以后某一天，你们准备做一件冲动的事情之前，脑子里能先闪过今天黑板上的这些数字。”
她顿了一下。
“考试没考好，还有下一次。”
“有些事情，没有补考。”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
金文心拿起报纸，转身走出了教室。
足足几秒钟后，班里那股近乎审讯室一样的安静才慢慢散开。
“我的妈呀……”
张伟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刚才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她已经知道我犯什么事了。”
旁边顿时有人笑了起来。
“你本来就长得像嫌疑人。”
“滚！”
林小满低着头整理笔记。
“不过她讲得确实挺好的。”
“比上学期那个照着课本念四十五分钟的老师强多了。”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两个数字。
【3年】
【14岁】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再过几年。
他们会拥有自己的智能手机。
会注册支付宝。
会第一次借钱，第一次签合同，第一次把身份证号码填进某个陌生网页里。
一些今天还叫不出名字的陷阱，也会顺着互联网一点点钻进年轻人的生活。
那些东西不会像电视里的坏人一样，在额头上写着“犯罪分子”。
有时候，它甚至披着兼职、投资、恋爱、贷款，甚至朋友的外衣。
而他们终究要离开校园。
走进那个没有班主任替他们收拾残局的世界。
“喂。”
张伟突然用胳膊碰了碰他。
“老陈，想啥呢？”
“下节体育课，去不去小卖部？”
陈安岸回过神。
“去。”
他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零钱揣进口袋。
“今天我请你喝可乐。”
张伟眼睛一亮。
“真的假的？”
“真的。”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头。
“毕竟抢你的可乐要付出严重代价，我想了想，还是直接买给你比较安全。”
“滚！”
张伟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还抢我可乐？”
“我这一身肉是白长的啊？”
“松手松手。”
“你现在这个行为已经有暴力倾向了。”
“我今天非让你看看什么叫暴力！”
两个人笑骂着冲出教室。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