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
中考第一天。
绿城从凌晨开始下雨。
到了早上七点,雨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天空黑沉沉的。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街上的井盖边已经积起了一层浑浊的水。
陈安岸推着自行车来到三中门口。
身上套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
裤腿已经湿了一半。
没过多久。
林小满也来了。
粉色雨披。
再后面是张伟。
蓝色。
三个人站在一起,陈安岸看了一圈。
“红黄蓝。”
“差个红绿灯就齐了。”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蓝雨衣。
“走。”
“干翻中考。”
他说得挺有气势。
就是声音稍微有点虚。
陈安岸跨上自行车。
“走吧。”
三辆车一前一后骑进雨里。
雨点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风一吹。
张伟背后的雨衣直接鼓成了一个大包。
他在最前面喊。
“今天谁都不许掉链子啊!”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链条。
“你最好换个说法。”
“……”
“呸呸呸!”
……
第一场。
语文。
考场设在离三中两公里左右的一所高中。
九点整。
试卷发下来。
教室很快安静。
窗外的雨却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雨水不断拍打着玻璃。
远处偶尔滚过一阵闷雷。
陈安岸低下头。
基础题。
阅读。
古诗文。
一路做得都还算顺。
等翻到最后。
作文。
他看了一遍题目。
拿起笔,刚在答题纸上写下标题。
“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声音又闷又沉。
几乎就在教学楼旁边。
窗框猛地震了一下。
头顶的吊扇也跟着晃了几下。
考场里瞬间乱了。
“什么声音?”
“地震?”
有人下意识回头。
后排一个女生甚至吓得叫了一声。
监考老师也明显愣了一下,很快走到窗边。
“都坐好。”
“不要离开座位。”
陈安岸手里的笔也停了。
心脏跟着那声巨响猛跳了一下。
然后。
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突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暴雨。
考场。
作文。
还有一棵倒下来的树。
来了。
陈安岸抬起头。
透过满是雨水的窗户。
操场边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法国梧桐,已经整个倒了下去。
粗大的树干斜压在教学楼一角。
枝杈扫过二楼外墙。
碎叶混着雨水落了一地。
考场里还在窃窃私语。
监考老师很快转过身。
“树倒了。”
“不是地震。”
“都继续答题。”
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也有人还在回头看。
陈安岸低下头。
上一世。
也是这场雨。
也是这棵树。
那时候的他被吓得不轻。
后面写作文的时候,脑子一直乱。
等考完才发现,最后一段已经偏了题。
这一次。
那声巨响依然吓了他一下。
只是几秒钟后。
他已经重新把笔落在了纸上。
雨还在敲窗。
教室里重新响起沙沙的写字声。
陈安岸盯着刚写下的标题。
想了几秒。
第一句话慢慢落了下来。
……
上午第二场。
历史。
开卷。
考试刚开始没多久,整个教室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哗啦。
哗啦。
陈安岸桌角同样放着几本历史书。
却一直没有动。
这两年。
那些年代、人物、事件和意义,他早就翻来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大部分题目,他连书在哪一页都大概记得。
自然也没必要再翻。
直到一道材料题。
陈安岸犹豫了几秒。
最后还是伸手翻了一次课本。
……
下午。
物理、化学。
雨终于小了一些。
只是空气比上午更闷。
窗户开着一条缝。
湿热的风从外面钻进来。
吹得卷子边缘微微翘起。
物理前面做得还算顺。
到了最后的大题。
陈安岸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一道电学综合题。
图画得乱七八糟。
导线交叉。
开关切换。
又套着几个电表。
第一眼看过去,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陈安岸盯了十几秒。
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一时没找到突破口。
脑子里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前段时间王超忠给他们讲题的时候说过的话。
“电路图越乱,越别跟着线跑。”
“先找节点。”
“把等电位的点重新拉开。”
“再画一遍。”
“串联并联自己就出来了。”
陈安岸顿了一下。
重新低头。
节点。
等电位。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
原本乱成一团的线路渐渐被拆开。
陈安岸笑了一下。
还真是。
……
下午五点半。
第一天考试结束。
不知道什么时候。
雨已经彻底停了。
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
夕阳从里面漏下来。
路面积着大片水。
被照得亮晃晃的。
校门外全是接孩子的家长。
有人一见孩子出来就赶紧问:
“难不难?”
“作文写的什么?”
“物理最后一道做出来没有?”
陈安岸刚推着车出来。
就听见旁边的张伟先开口。
“提前说好。”
“谁都不许对答案。”
林小满点头。
“同意。”
“谁对谁是狗。”
“同意。”
张伟看向陈安岸。
“你呢?”
“汪。”
“……”
“你是真不要脸。”
三个人都笑了。
谁也没再提考试。
骑出去一段。
到了红绿灯口。
三辆自行车停下来。
张伟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摸了半天。
最后抽出一张有点卷边的照片。
“差点忘了。”
“早上老陈发的毕业照。”
考试前集合的时候,陈松柱把前几天刚洗出来的毕业照一张张发给了大家。
所有人随手往书包里一塞。
谁还有心情看。
直到现在。
第一天终于考完。
张伟才想起来。
“看看我帅不帅。”
他低头扫了两眼。
忽然笑出了声。
“卧槽。”
“陈安岸。”
“你干什么呢?”
陈安岸转过头。
“什么?”
“你自己看。”
张伟把照片递过来。
林小满也把自行车往旁边靠了靠。
三个人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
九年级三班几十号人整整齐齐站在教学楼前。
最前面坐着老师。
后面几排学生挤在一起。
有人笑得露牙。
有人表情僵硬。
还有人明显在快门按下来的瞬间眨了眼。
林小满很快也看见了。
“你怎么没看镜头?”
第二排中间。
陈安岸坐在那里。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摄影师。
只有他。
脑袋微微偏向一边。
留下了小半张侧脸。
“哈哈哈哈!”
张伟拿手指着。
“全班就你一个!”
“摄影师喊看镜头的时候,你在看谁?”
林小满也笑。
“是不是有漂亮女生路过?”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陈安岸看着照片。
一时间没有回答。
那天阳光很好。
摄影师举着相机站在前面。
陈松柱还在喊。
“后面的别踮脚!”
“都看前面!”
“准备拍了!”
就在快门按下来的前一秒。
陈安岸忽然有些走神。
上一世。
也是这栋教学楼。
也拍过一张九年级毕业照。
只是那张照片里。
没有林小满。
也没有张伟。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甚至不在同一个班。
可这一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竟然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又站进了同一张毕业照里。
陈安岸看着镜头。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有些东西。
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
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咔嚓。
快门就在这个时候按下。
于是。
几十张面对镜头的笑脸中。
多了一张侧脸。
“问你呢。”
张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当时看什么呢?”
陈安岸回过神。
“没什么。”
“想事情。”
绿灯亮了。
前面的车开始动。
陈安岸跨上自行车。
“在想……”
他蹬出去几米。
声音混在雨后的风里。
“十年以后。”
“我们还记不记得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