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绿城郊外的普照寺，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山门外停满了车。
大殿前，一拨又一拨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空气里都是檀香燃烧后的味道。
寺庙门口甚至摆了几个小摊。
状元符。
文昌笔。
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批发来的“金榜题名”红绳。
陈安岸站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你确定这个有用？”
“当然有用。”
林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
“哪儿有用？”
“至少拜完心里舒服。”
陈安岸想了想。
这个理由居然没法反驳。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中考前最后几天，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在家多看两套错题。
但林小满昨天晚上就在qq上缠了他半天。
说什么最后一个周末。
必须来拜拜。
不来不吉利。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来了。
两人在大殿里跟着人群上了香。
出来以后。
林小满却没急着走。
“陈安岸。”
“干嘛？”
“伸手。”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又搞什么？”
“快点。”
他只好伸出左手。
林小满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串紫色水晶手串。
珠子在太阳底下透着淡淡的紫光。
林小满抓住他的手腕。
啪嗒。
直接套了上去。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紫水晶。”
“我知道是紫水晶。”
他晃了晃手腕。
“我是说，为什么给我戴这个？”
“幸运。”
林小满说得煞有介事。
“我昨天看微博，同道大叔说了，咱们这个星座今年考试的幸运色是紫色。”
陈安岸抬起头。
“同道大叔是谁？”
林小满一脸不可思议。
“你连同道大叔都不知道？”
“不知道。”
“微博上特别火的星座大师。”
“……”
陈安岸又看了一眼手腕。
“所以你带我来拜佛，然后又给我戴星座幸运手串？”
“有问题吗？”
“没有。”
陈安岸点点头。
“业务范围挺广。”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你别摘啊。”
“中考结束之前都得戴着。”
“这么严格？”
“当然。”
“万一没考好呢？”
“不会。”
林小满回答得异常坚定。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
“行。”
“那我就信你一回。”
他刚要把手放下。
林小满又补了一句。
“不是信我。”
“是信大师。”
“……”
陈安岸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紫水晶沉了不少。
……
拜完大殿。
两人准备去后院吃碗素面。
路过一处偏殿的时候。
陈安岸突然停住了。
前面的回廊下。
有个和尚正在扫地。
灰色僧袍。
布鞋。
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身材很高。
高得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更显眼的是皮肤。
很黑。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
陈安岸盯了几秒。
脚步慢慢停下来。
林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陈安岸没回答。
他只是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非常熟悉。
记忆一下被拉回很多年前。
小学一年级。
炎热的夏天。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
一个高大的黑人站在讲台上。
手里经常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说着蹩脚的中文。
教一群六七岁的孩子念：
“A。”
“b。”
“c。”
……
陈安岸盯着那个和尚看了半天。
终于试探着开口。
“paul？”
扫地的动作停了。
黑人和尚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回廊，对视了几秒。
然后。
那个和尚笑了。
“chen？”
陈安岸愣了一下。
还真是。
他赶紧走过去。
“保罗老师？”
保罗把扫帚靠在墙边。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长高了。”
普通话已经非常流利。
虽然依旧带着一点奇怪的腔调。
但和九年前相比，完全像换了个人。
陈安岸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我？”
“记得一点。”
保罗伸手比画了一下。
“以前这么高。”
“天天不听课。”
“……”
陈安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记忆还挺具体。
林小满也跟了过来。
她看看陈安岸。
又看看眼前的和尚。
表情越来越迷茫。
“你们认识？”
“我小学英语老师。”
陈安岸说道。
“美国人。”
林小满睁大眼睛。
“英语老师？”
她又低头看了看保罗身上的僧袍。
明显没把这两个职业联系起来。
陈安岸也没忍住。
“我也想问。”
他看向保罗。
“以前天天God bless you。”
“现在怎么跑寺庙扫地来了？”
保罗笑了笑。
没有回答得特别快。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也遇到很多事情。”
“最后觉得这里比较安静。”
陈安岸看着他。
“出家了？”
“算是吧。”
保罗双手合十。
“现在叫悟能。”
陈安岸一愣。
“悟能？”
“嗯。”
陈安岸沉默了两秒。
“你师兄是不是叫悟空？”
保罗也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笑了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一笑。
刚才那点得道高僧的气质顿时散了不少。
反倒真的和九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黑人外教重合起来。
林小满也忍不住笑。
等笑完。
保罗重新拿起扫帚。
陈安岸忽然问：
“你信佛了？”
保罗想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很懂上帝。”
“现在也不敢说懂佛。”
“只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
“人总得找一个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
陈安岸没有说话。
保罗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紫水晶。
又看了看不远处香火旺盛的大殿。
忽然笑了。
“你们也是来找安心的？”
陈安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手串。
“她比较需要。”
林小满立刻反驳。
“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
“那你摘掉。”
“……”
陈安岸没说话。
林小满得意地笑了一下。
保罗也跟着笑。
“很好。”
“什么很好？”
“有人陪着一起紧张。”
他说完，重新拿起扫帚。
“考试加油。”
“谢谢。”
陈安岸走出去几步。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chen。”
他回过头。
保罗双手合十。
“Good luck。”
陈安岸笑了。
“你也是。”
……
离开回廊以后。
林小满还忍不住回头。
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重新弯下腰，一下一下扫着石板上的落叶。
“你这个老师真神奇。”
“确实。”
“从美国跑到中国教英语。”
“然后又跑寺庙出家。”
林小满想了半天。
“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又信佛，又信星座，现在还开始信缘分了？”
“怎么了？”
林小满理直气壮。
“又不冲突。”
“……”
两人继续往后院走。
林小满忽然想起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签纸。
在陈安岸面前晃了晃。
“对了。”
“刚才我还抽签了。”
“什么签？”
林小满把纸展开。
眉眼一下弯起来。
“上上签。”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他也懒得研究。
只看见最上面三个红字。
上上签。
“这下满意了？”
“当然。”
“佛祖保佑，星座加持，紫水晶转运。”
林小满掰着手指数。
说到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再加上你那个保罗老师。”
“他也算？”
“算额外赠送的。”
陈安岸乐了。
“照你这么说。”
“咱们这次中考要是再考不好，确实有点对不起这么大的阵仗。”
“呸呸呸。”
林小满赶紧瞪他。
“中考前不许说这种话。”
“行。”
陈安岸抬起手。
紫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他其实还是不信这些东西。
佛祖。
星座。
水晶。
上上签。
都改变不了答题卡上的任何一个答案。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下午。
闻着寺庙里的檀香味。
看着身边神神叨叨的林小满。
再想起刚才那个九年没见的保罗。
他的心情确实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或许有些东西。
本来也不是拿来改变结果的。
只是在人真正走上考场之前。
让那颗悬着的心。
稍微落下来一点。
“走吧。”
“吃面去。”
“我要加两个素鸡。”
“你不是说寺庙里要清心寡欲吗？”
“考试前得补充营养。”
“有道理。”
两个人沿着树荫往后院走去。
林小满手里的签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出去一段。
陈安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深处。
那个高大的和尚还在低头扫地。
扫帚划过石板。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