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美术班的课间,陈安岸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那支画速写用的炭笔。
窗外,一棵梧桐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在窗台上晃成一块一块的碎金。
难得没课。
陈安岸正享受着这几分钟什么都不用想的放空时间,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
轻轻盖在了他放在桌面的左手上。
指尖从手背上划过去。
粗粗的。
有一点磨砂似的触感。
“你的手真好看。”
同桌叶琪琪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指好长,骨节也很明显,还没有茧子……”
她低头看着陈安岸的手。
“挺适合当手模的。”
“卧槽。”
陈安岸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整个人都往墙边缩了缩。
“叶琪琪,你干嘛?”
他一脸警惕。
“光天化日的,怎么还摸上了?”
叶琪琪明显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脸“唰”一下红了。
她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不……不是。”
“我就是觉得你的手很干净。”
她声音越来越小。
“不像我的。”
陈安岸原本还想调侃两句。
听见这话,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向她藏进袖子里的手。
刚才那一下的触感还留在手背上。
陈安岸顿时有些好奇。
“手伸出来我看看。”
“啊?”
叶琪琪抬头。
“伸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慢慢把手从校服袖口里伸了出来。
陈安岸怔了一下。
皮肤其实很白。
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
可偏偏指关节上覆着一层明显的薄茧,指腹粗糙,甚至有些起皮,虎口的位置还能看见几道已经发白的旧裂口。
尤其是指尖。
看起来不像经常握笔磨出来的。
倒更像常年在做什么磨手的活。
这双手放在叶琪琪身上,实在有些违和。
圆眼镜。
齐刘海。
白净的脸。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偏偏伸出来的,却是一双比不少成年人还要粗糙的手。
“你这手……”
陈安岸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
“你放学之后还兼职搬砖啊?”
叶琪琪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迅速把手缩回桌子下面。
“没什么。”
“就是皮肤不好。”
“天气一干就这样。”
她低着头,视线飘向别处。
“天生的。”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这解释听着就不像真的。
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陈安岸重新转起炭笔。
只是心里默默多了一个问号。
“叮铃铃——”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精瘦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深色poLo衫。
人虽然不高,身板却结实得离谱。
肩膀很宽。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也很明显。
属于那种站在讲台上不像历史老师,反倒像随时准备去操场拉单杠的人。
陈伟心。
立人高中有名的“神嘴”历史老师。
“书翻到四十五页。”
陈伟心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
“今天讲戊戌变法。”
他说完,却根本没急着看书。
反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扫了一眼全班。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熟悉的冷笑。
前排已经有人低下头憋笑了。
因为大家知道。
来了。
陈老师最受欢迎的环节。
“同学们。”
陈伟心开口。
“历史有时候挺有意思。”
“有本事的人,未必坐得稳位置。”
“没本事的人,倒不一定没位置坐。”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
陈伟心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戊戌变法”四个字。
“你们看。”
“为什么有些改革推不动?”
“一个原因很简单。”
“真正想干事的人太少。”
“会站队、会钻营、会看人脸色的人,反倒多。”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
“所以做人啊,能力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
“位置才重要。”
教室里已经开始出现压不住的笑声。
陈伟心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继续。
“有些人呢,平时哨子吹得震天响,就觉得自己特别会管理。”
“操场上转两圈,学生见了都绕着走,他就觉得自己威望很高。”
“可管理学校,和吹哨子,那是两回事。”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陈伟心抬眼看了过去。
“笑什么?”
“我讲的是历史。”
“都严肃点。”
这一下,全班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坐在陈安岸前面的男生低声嘀咕了一句。
“又开始了。”
他同桌憋着笑。
“废话,换你你也气。”
“本来教导主任是他的,结果这学期王大顶上去了,他能不阴阳两句?”
“嘘。”
“你小声点。”
陈安岸听见这几句话,顿时明白了。
陈伟心还在继续。
“所以同学们。”
“为什么历史书要学?”
“不是让你们背几个年份,背几个名字。”
“是让你们看明白一件事。”
他拿着粉笔敲了敲黑板。
“很多事情,换个年代,换批人。”
“还是那么回事。”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比如教导处。”
教室里顿时又炸出一阵笑。
“谁说的?”
陈伟心板着脸往下面扫了一圈。
没人吭声。
过了会儿。
他自己也没绷住。
嘴角抽了一下。
“知道就行。”
“不要乱说。”
一节历史课,硬生生被他讲成了半节戊戌变法,半节校园职场恩怨录。
偏偏还真没人睡觉。
陈安岸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
他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陈安岸。”
叶琪琪凑过来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几点了?”
陈安岸下意识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黑色卡西欧电子表。
“十点二十五。”
“哦。”
叶琪琪点点头。
“谢谢。”
她很快又坐直了身体。
陈安岸没当回事。
十分钟后。
陈伟心正讲到“顽固派阻挠改革”。
衣角又被扯了一下。
“陈安岸。”
“嗯?”
“几点了?”
陈安岸看表。
“十点三十五。”
“哦。”
叶琪琪再次低下头。
又过了十分钟。
陈伟心在讲台上越讲越激动。
“慈禧为什么敢发动政变?”
“因为权力从来不会自己交出去!”
“任何改革,只要碰到既得利益——”
旁边忽然又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那个……”
“现在几点了?”
陈安岸没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
叶琪琪低着头。
两只手藏在课桌下面,手指正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拇指反复蹭着食指侧面。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数什么。
陈安岸看了她几秒。
然后抬起手,指向教室正前方。
黑板上面。
一个巨大的圆形石英钟正挂在那里。
白色表盘。
黑色刻度。
秒针“咔哒、咔哒”地往前走。
全班任何一个位置,抬头基本都能看见。
“叶琪琪。”
陈安岸压低声音。
“你眼镜度数是不是又涨了?”
“上面那么大一个钟,你看不见?”
叶琪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啊?”
她抬起头,顺着陈安岸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
“有点反光。”
她推了推眼镜。
“看不清。”
陈安岸:“……”
陈安岸重新看了眼手腕。
10:46。
还有四分钟下课。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狼外婆》。
里面的小孩也是这样,一遍遍问。
“姥姥,姥姥,几点了?”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问多了,却莫名让人发毛。
“十点四十六。”
陈安岸直接说道。
“还有四分钟下课。”
“你要去厕所的话,可以提前准备了。”
“哦。”
叶琪琪低低应了一声。
没再问。
只是重新把手缩进了校服袖子里。
陈安岸刚准备收回视线。
忽然发现。
叶琪琪的腿正在桌子底下轻轻发抖。
这丫头。
绝对有事。
……
同一时间。
另一栋教学楼里。
文科班刚刚结束一次月考,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顺手宣布了一件比成绩更让人紧张的事。
“下午换座位。”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林小满正在订正历史选择题,闻言抬了下头。
她对坐哪儿其实没太大所谓。
只要别坐最后一排。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一路念下去。
“林小满。”
“张超。”
“你们两个第三组第四排。”
教室里立刻有人起哄。
“哟,第一名下乡扶贫了。”
“林小满,抓紧机会啊!”
“不会的全问张超!”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边,一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
个子挺高,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头发剪得很干净,手里抱着书。
张超。
这次月考班里第一。
也是那种老师提到名字时,语气都会不自觉柔和一点的学生。
成绩好。
纪律好。
说话也从不咋咋呼呼。
两个人搬完东西。
张超主动把靠里面的位置让给林小满。
“你坐里面吧。”
“外面过人多。”
“谢谢。”
“客气。”
下午第一节课前。
班主任又让所有人确认学籍信息。
姓名。
身份证号。
籍贯。
家庭住址。
林小满低头填到“籍贯”那一栏。
刚写完。
旁边忽然停了一下。
“你老家也是那边的?”
林小满侧过头。
张超手里的表格上,籍贯那一栏,和她写着同一个地方。
她也愣了。
“你也是?”
“嗯。”
张超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跟我爸妈出来得早,平时很少碰到老乡。”
林小满顿时来了点精神。
“我也是。”
“你们家过年还回去吗?”
“回。”
“我们也回。”
两个人顺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
老家的口音。
小吃。
还有每年春节回去时那段永远让人腰酸背痛的长途。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在离家很远的教室里,突然遇见一个能听懂同样方言的人,总会天然多出一点亲近。
上课铃响。
张超很自然地收住话题。
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
“老师上节课最后那道题,你是不是没抄完?”
林小满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一直翻前面的笔记。”
张超把本子推过去。
“先抄吧。”
“等会儿老师要讲。”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字很整齐。
甚至连重点都分了颜色。
她忍不住感叹。
“你这个第一名,多少有点过分了。”
张超笑了一下。
“习惯而已。”
林小满没再说话。
拿起笔。
低头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