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美术专业课。
艺术楼一楼的画室很大,几十个画架错落有致地排开。
画室中央的静物台上,摆着三件让无数美术生爱恨交加的老朋友。
正方体。
球体。
圆柱体。
俗称,入门三件套。
负责专业课的老师叫马国伟,人称“老马”。
和那个穿着旗袍、每天盯着纪律的班主任蔡敏文不同,老马属于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搞艺术”的人。
头发有些长,在后脑勺随手扎了个小辫,牛仔裤上沾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颜料点,手指缝里常年夹着铅笔灰。
说话也慢条斯理。
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爱画画就画。
不爱画就滚。
反正别浪费我的时间。
“今天第一节专业课。”
老马拿着一根炭条,在画纸上随手拉出几根线。
“我知道你们里面有些人以前学过,也有人连铅笔怎么拿都不知道。”
“都一样。”
“别一上来就想着画人像、画色彩、画得跟照片似的。”
他说着,用炭条敲了敲静物台上的正方体。
“地基不牢,后面全是扯淡。”
“这周任务就一个。”
“把这三个东西给我画明白。”
“透视别错,比例别歪,黑白灰分清楚,线条别跟蚯蚓爬似的。”
“开始。”
话音落下。
画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沙沙沙”的声音。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第一次正经学素描的高二学生来说,正方体这种看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东西,很快便露出了狰狞面目。
“不是,我怎么越画越歪?”
“哎,老师说的透视点到底在哪儿?”
“我怎么感觉这个正方体要塌了?”
“明暗交界线呢?”
“正方体哪来的明暗交界线?!”
“啊?”
画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坐在陈安岸旁边的叶琪琪,此时也正如临大敌。
她咬着嘴唇,眉头紧锁,握着铅笔的姿势不像画画,倒像第一次拿手术刀。
先眯起眼睛量比例。
再伸直手臂比划。
然后小心翼翼落下一笔。
觉得不对。
擦掉。
再画。
又不对。
再擦。
没过多久,那张原本雪白的素描纸就被她蹭得灰扑扑的,局部甚至已经开始起毛。
“怎么又歪了……”
叶琪琪盯着自己的正方体,表情逐渐绝望。
而她旁边。
陈安岸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
正方体。
这种东西,他上一世为了艺考不知道画过多少遍。
现在让他重新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伸直胳膊量一个正方体的长宽比……
多少有点折磨人。
“无聊啊……”
陈安岸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去画静物台上的正方体。
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画板角度,视线越过前方的石膏体,落在画室里。
前排一个胖子已经开始趴在画板后面打瞌睡。
左边的女生拿铅笔当发簪,把头发随手盘了起来。
还有旁边的叶琪琪。
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正方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微微鼓起,眼镜滑下来一点都没察觉,肩膀也不自觉地缩着。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
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有意思嘛。”
铅笔落下。
沙沙。
沙沙。
线条很快。
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只是几根结构线不断落下。
找动态。
卡转折。
定比例。
不过几分钟时间,一个人物的姿态便已经从纸上冒了出来。
等叶琪琪终于把自己的正方体修得稍微像那么回事以后,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她本来还想着看看这个“大骗子”画成什么样了。
结果刚看一眼。
人愣住了。
陈安岸的纸上根本没有正方体。
画的是整个画室。
准确来说,是画室里的一群人。
而画面中心的人,正是她。
叶琪琪。
没有画得特别细。
甚至可以说很潦草。
头发只是几根线,衣服也没有完整刻画,背景里的同学更是只有简单几笔。
可奇怪的是……
像。
非常像。
尤其是她自己。
微微缩着肩膀。
低着头。
手里握着铅笔。
眼睛死死盯着画板。
甚至连她因为画不好而下意识抿嘴的感觉都抓到了。
后面的几个同学也是。
一个趴着。
一个伸着手比比例。
还有一个正歪着脑袋看自己的画。
全是寥寥几笔。
可谁是谁,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
叶琪琪扶了一下眼镜。
“你没画正方体?”
“嗯。”
陈安岸头也不抬。
“那你画的是我们?”
“准确来说,是一群正在被正方体折磨的人。”
“……”
叶琪琪凑近看了半天。
最后十分认真地给出评价。
“有点乱。”
“线条也不直。”
“而且……”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的自己。
“你为什么把我画得这么驼背?”
陈安岸抬起头。
“因为你刚才就是这么坐的。”
“我哪有!”
“有。”
“没有。”
“那你问后面的人。”
叶琪琪立刻闭嘴。
她又看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这种画和她想象里的“好画”不太一样。
陈安岸这种看起来乱糟糟的线条……
怎么看都像偷懒。
“反正我觉得有点乱。”
“你懂什么。”
陈安岸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叫艺术的松弛感。”
“你就是给自己乱画找借口。”
“差生才说那叫乱画。”
“那你是什么?”
“大师。”
“……”
就在两个人小声拌嘴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马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刚才已经沿着画室转了一圈。
一路上毫不留情。
“透视反了。”
“擦。”
“你这个球怎么画得像土豆?”
“还有你,别用橡皮把纸擦穿了。”
走到叶琪琪身后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个正方体后面的两条边往哪儿跑呢?”
叶琪琪缩了缩脖子。
“老师,我感觉是往……”
“别感觉。”
老马拿铅笔往她纸上一比。
“看。”
“两条线继续延伸,是不是马上要分家了?”
“这叫反透视。”
“你画的是正方体,不是宇宙膨胀。”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琪琪脸瞬间红了。
老马倒也没继续骂。
正准备往旁边走,视线忽然落到了陈安岸的画板上。
然后停住了。
纸上没有正方体。
也没有球。
更没有圆柱。
第一节课就不按要求画。
典型刺头。
老马眉头一皱。
“不想画就……”
话说到一半。
停了。
他的视线真正落在画面上。
几秒后。
老马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点。
没说话。
叶琪琪偷偷看了眼老师。
又看了眼陈安岸。
有些奇怪。
刚才自己画个反透视都被喷成那样。
怎么轮到这家伙不画作业,老师反而不吭声了?
外行看线条。
内行看结构。
叶琪琪觉得“乱”的地方,在老马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人物动态非常准。
肩颈关系也自然。
最重要的是体块。
几根看似随手扫出来的线,刚好卡住了肩膀、胸腔和骨盆的转折。
人物虽然没深入塑造,可站得住。
甚至连背景那几个被一笔带过的学生,也通过大小、遮挡和线条轻重拉开了空间。
这种东西,不是临摹几本教材就能学会的。
没有大量速写和长期观察人体结构的经验,线条不可能这么松。
更不可能这么准。
老马眯起眼睛。
“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
陈安岸说。
“多久?”
“小时候在少年宫瞎涂过几年。”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表情明显写着一句话。
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伸手拿起陈安岸画板槽里的铅笔。
“这里。”
老马用笔尖指向叶琪琪肩膀的位置。
似乎想补一笔。
结果笔还没落下。
陈安岸便笑了一下。
“马老师。”
“嗯?”
“那儿我故意空着的。”
老马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陈安岸指了指画面。
“肩膀这里已经够实了。”
“再卡一根重线,三角肌会显得太硬,人一下就壮了。”
“而且她后面还有个人。”
“这里松一点,前后关系反而更清楚。”
老马没说话。
笔尖悬了一秒。
又收了回来。
他再次看向画面。
这一次,神情认真了不少。
“行。”
老马把铅笔扔回画板槽里。
“既然正方体对你没什么用了,也别在这儿浪费纸。”
他说着,转头看向画室最里面。
角落里摆着一个落了些灰的石膏头像。
高额头。
深眼窝。
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伏尔泰。
老马伸手一指。
“去。”
“画那个。”
周围几个偷听的学生顿时抬起头。
叶琪琪也愣了一下。
老马继续说道:
“这周把五官结构和大的体块关系给我画明白。”
“别想着糊调子蒙过去。”
“画不好,下周回来。”
他拍了拍静物台上的正方体。
“继续陪它。”
陈安岸笑了。
“得嘞。”
他把画架一收,熟练地往角落走。
叶琪琪彻底看傻了。
她看看自己刚刚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正方体。
又看看已经获得“特批”、直接去画伏尔泰的陈安岸。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等陈安岸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终于没忍住。
“你等等。”
“干嘛?”
叶琪琪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盯着他。
“所以你不仅是个骗子。”
她顿了一下。
努力想了半天。
“你还是那种……那种……”
“哪种?”
“扮猪吃老虎!”
陈安岸乐了。
“这个词用得不错。”
说着。
他忽然把画板上的速写撕了下来。
随手递给叶琪琪。
“给。”
“干嘛?”
“送你。”
“我才不要。”
“未来大师早期真迹。”
陈安岸一本正经。
“建议好好保存,二十年以后说不定能换套房。”
“谁稀罕你的丑画。”
叶琪琪嘴上这么说。
手却伸得很快。
陈安岸也没戳穿她。
拎着画架走了。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
画室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着。
角落里。
陈安岸戴上耳机,面对伏尔泰,开始起形。
几米之外。
叶琪琪低头看着自己的画。
看了三秒。
擦。
又画。
再看。
还是歪。
她咬了咬牙。
重新拿起铅笔。
“我就不信了。”
“今天还治不了你一个正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