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31日。
元旦前夜。
省实验中学的大礼堂里张灯结彩。
暖气开得很足，几千个人挤在一起，空气热得让人恨不得脱掉校服外套。
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大概算得上这所“高考工厂”里为数不多的合法狂欢。
平日里恨不得连课间十分钟都拿来刷题的学生，今晚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几个小时。
各班按照划定区域入座。
美术班人数少，又天然沾了点“艺术生”的光，被安排在靠前几排。
陈安岸坐在第三排。
手里捧着一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热奶茶。
舞台上，几个高一学生正穿着荧光色外套跳鬼步舞。
灯光闪来闪去。
音响震得座椅都在发麻。
陈安岸喝了一口奶茶。
打了个哈欠。
“年轻真好。”
旁边同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安岸没解释。
虽然这副身体也才十六七岁，但让他为了一个晚会节目提前排练半个月，每天研究哪个动作卡鼓点……
他大概是真没那个激情了。
正准备往椅背上一靠。
突然。
侧幕那边窜出来一个人。
猫着腰一路冲到观众席前面。
“老陈！”
“老陈！”
“救命！”
陈安岸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把拽住。
奶茶差点洒一裤子。
“你干嘛？”
陈安岸抬头。
张伟。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小西装。
扣子扣得有些勉强。
头发还特意抹了发蜡，梳得油光锃亮。
乍一看还挺像回事。
前提是不看肚子。
此刻这位准男主持满头大汗。
脸上的表情比期末考试忘带答题卡还绝望。
“出事了。”
“祝可儿出事了。”
陈安岸一下坐直。
“怎么了？”
“嗓子。”
张伟压低声音。
“哑了。”
“刚才彩排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基本说不出话。”
“我们的节目马上就到了！”
陈安岸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唱《有点甜》吗？”
“对啊！”
张伟都快哭了。
“男女对唱。”
“现在女的没声了！”
“难道让我一个人男女混唱？”
陈安岸看了他两秒。
忽然眯起眼。
“也不是不行。”
张伟脸色一变。
“你想干什么？”
……
后台。
祝可儿正坐在化妆镜前。
桌上放着一杯热水。
她围着一条围巾，脸色有些发红。
见陈安岸进来，她张了张嘴。
“我……”
声音一出来。
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张伟在旁边一脸绝望。
“听见没？”
“这还怎么唱？”
祝可儿皱着眉，明显也有些着急。
节目排了快两个星期。
服装、伴奏、走位都准备好了。
偏偏临上台出了问题。
负责节目的学生会干部也急得团团转。
“要不直接取消？”
“不行。”
张伟想都没想。
“都压轴前面了，突然少一个节目，时间也接不上。”
“那换歌？”
“伴奏都没准备。”
几个人七嘴八舌。
陈安岸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行了。”
“都别吵。”
几个人看向他。
陈安岸指了指祝可儿。
“她现在不是完全不能上台。”
“只是不能唱。”
张伟没好气。
“废话。”
“她不能唱，《有点甜》怎么唱？”
陈安岸看向他。
没说话。
张伟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么看我干嘛？”
“伟哥。”
“滚。”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一叫伟哥准没好事。”
陈安岸笑了。
“听说过双簧吗？”
张伟愣了一下。
祝可儿也抬头看他。
“她负责上台。”
陈安岸指了指祝可儿。
“正常做动作，对口型。”
然后。
手指慢慢转向张伟。
“你负责唱。”
后台安静了两秒。
张伟皱眉。
“我本来就负责唱啊。”
“男声我唱。”
“女声呢？”
陈安岸一脸理所当然。
“也你唱啊。”
“……”
张伟盯着他。
“陈安岸。”
“嗯？”
“我觉得咱们兄弟做到今天差不多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祝可儿想笑。
结果刚笑一下就开始咳嗽。
张伟赶紧过去给她拍背。
“你别笑。”
“嗓子都这样了。”
祝可儿好不容易缓下来。
抬头看了张伟一眼。
因为不能正常说话，只能很轻地挤出一句：
“要不……”
“试试？”
张伟动作僵住。
转过头。
“你也同意？”
祝可儿抿着嘴。
点了一下头。
张伟沉默。
看看陈安岸。
再看看祝可儿。
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后台顶部的天花板。
“怎么唱？”
陈安岸瞬间来了精神。
“简单。”
“男声正常。”
“到了女声部分，你捏着点嗓子。”
“就这样。”
陈安岸清了清喉咙。
故意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示范：
“送你的快乐～才是我要的糖果～”
“……”
后台死寂。
张伟脸都绿了。
“我不唱。”
“绝对不唱。”
祝可儿坐在旁边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张伟余光扫到她。
“你别这么看我。”
祝可儿眨眨眼。
张伟扭开脸。
过了几秒。
狠狠一咬牙。
“妈的。”
“唱！”
陈安岸差点笑出声。
“还得是伟哥呀。”
“滚！”
……
十分钟后。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下面请欣赏高二理科（5）班带来的歌曲。”
“《有点甜》。”
礼堂里响起一阵掌声。
灯光暗下。
前奏响起。
陈安岸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白色iphone 4S。
打开录像。
对准舞台。
这可不能错过。
以后张伟和祝可儿要是真有点什么，这玩意就是妥妥的黑历史。
舞台灯光亮起。
张伟和祝可儿一左一右走了出来。
张伟虽然紧张，男声部分倒唱得挺稳。
“摘一颗苹果，等你从门前经过……”
唱完。
轮到女声。
礼堂里的学生并不知道后台发生了什么。
只见祝可儿举起话筒。
微微侧过脸。
冲张伟笑了一下。
然后张开嘴。
下一秒。
音响里飘出一道极其诡异的甜腻声音。
“送你的快乐～才是我要的糖果～”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陈安岸手一抖。
差点把录像关掉。
随即。
“噗！”
不知道谁第一个笑出了声。
下一秒。
整个礼堂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
“什么声音！”
“男的唱的！”
“他妈的，绝对是男的唱的！”
舞台上。
祝可儿已经红到了耳根。
却还得强忍着笑。
继续拿着话筒认真对口型。
张伟站在旁边。
眼睛一闭。
彻底豁出去了。
“是你让我看见～干枯沙漠开出花一朵～”
男声的时候还算正常。
一切到女声。
立刻夹起来。
偏偏他夹得又不彻底。
甜腻里面还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粗犷。
效果异常炸裂。
前排老师都笑得扭过了头。
理科（5）班区域更是彻底疯了。
有人站起来狂喊：
“伟哥！”
“伟哥牛逼！”
陈安岸坐在第三排。
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但职业操守还在。
镜头死死锁定舞台。
一下都没舍得漏。
尤其是张伟每次唱女声时，那副恨不得把脸一起夹细的表情。
“咔嚓。”
陈安岸还在录像。
并没有听见身后那声极轻的快门声。
隔着五六排。
文科班区域。
林小满坐在人群里。
周围同学已经笑成了一片。
她最开始也在看舞台。
后来却慢慢把视线移到了前面。
第三排。
一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人正举着白色手机。
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又坐下。
为了避开前面晃动的人头，还歪着身子找角度。
忙得不亦乐乎。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镜头越过几排座椅。
对准陈安岸。
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有点糊。
舞台上的彩灯在背景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光。
陈安岸只留下了大半个侧脸。
手里举着手机。
正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会儿。
按下锁屏。
她没有注意到。
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张超，刚好抬起了头。
他先看了一眼林小满已经熄灭的手机。
又顺着刚才镜头的方向，看向第三排那个举着白色手机、笑得东倒西歪的男生。
张超没有说什么。
只是重新把视线放回舞台。
重新抬起头。
舞台上。
张伟和祝可儿已经唱到了最后。
也许是彻底放开了。
祝可儿索性开始配合。
张伟唱女声，她就故意做出夸张的娇羞表情。
张伟唱男声，她又转过头冲他笑。
整个节目已经从男女对唱，彻底变成了一场大型喜剧。
偏偏效果出奇地好。
最后一个音落下。
张伟和祝可儿一起鞠躬。
“喔！”
“伟哥！”
“再来一个！”
掌声和起哄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顶棚。
张伟刚直起身。
额头上全是汗。
祝可儿从口袋里拿出纸巾。
顺手帮他擦了一下。
台下瞬间又炸了。
“喔——！”
张伟整个人僵在那里。
刚才唱女声都没这么红。
现在脸一下红到了脖子。
陈安岸坐在下面笑疯了。
镜头稳稳记录。
“这个必须留。”
……
晚会结束。
几千个学生一起往外走。
礼堂大门刚打开。
冷空气一下灌进来。
刚才还热得出汗的学生瞬间纷纷缩起脖子。
陈安岸站在门口等张伟。
“陈安岸！”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
林小满正站在身后。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红。
“哎？”
陈安岸有些意外。
“你也在？”
林小满看着他。
“我一直都在。”
“就在你后面五六排。”
陈安岸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哪有空看后面。”
林小满学着他刚才举手机的姿势。
胳膊抬得高高的。
“一会儿这样。”
又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会儿这样。”
“拍得可认真了。”
陈安岸咳了一声。
“我那是在留存证据。”
“什么证据？”
“张伟犯罪证据。”
林小满忍不住笑。
“他犯什么罪了？”
“扰乱公共审美。”
“……”
“还有。”
陈安岸一本正经。
“以后他要是敢欺负祝可儿，我就把今晚的视频放出来。”
“让他当场社会性死亡。”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干坏事。”
她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
“谁负责留证据？”
陈安岸挑眉。
“我能干什么坏事？”
林小满认真想了一下。
“那不好说。”
“……”
陈安岸看着她。
“你这属于诽谤。”
“证据呢？”
林小满眨了眨眼。
“有啊。”
说完。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陈安岸没听懂。
“什么？”
林小满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没什么。”
“林小满。”
另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林小满回头。
张超拿着一本薄薄的历史笔记，从礼堂门口快步走过来。
“你的本子落座位上了。”
“啊？”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自己的。
“谢谢。”
她接过来。
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对了。”
“陈安岸。”
“这是我同桌，张超。”
张超主动伸出手。
“你好。”
陈安岸也伸手。
“陈安岸。”
“我知道。”
陈安岸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
张超看了一眼林小满。
语气很自然。
“经常听她提。”
“我哪有经常！”
林小满立刻反驳。
张超笑了。
“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陈安岸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没说话。
只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哦。”
这个“哦”听起来。
莫名其妙有点长。
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哦什么哦。”
张超没有继续打趣。
“我先回去了。”
“明天的作业别忘了。”
“知道啦。”
张超点点头。
从两个人身边走开。
陈安岸看着他的背影。
“这就是你们班第一？”
林小满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
“嗯。”
林小满把笔记塞进书包。
“是挺厉害的。”
“基本什么都不会错。”
陈安岸又“哦”了一声。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
“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说这个字？”
就在这时。
后面传来一道已经彻底破掉的嗓音。
“走走走！”
“吃东西去！”
张伟和祝可儿终于出来了。
张伟刚才一通男声女声来回切。
嗓子已经成功陪祝可儿一起阵亡。
声音像破锣。
本人却神采飞扬。
甚至走路都有点飘。
祝可儿跟在旁边。
围巾挡住了半张脸。
虽然说不了几句话，眼睛却一直在笑。
一群人沿着校园主路往宿舍方向走。
夜里的风很冷。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天空里竟然飘起了零零碎碎的小雪。
“下雪了！”
有人喊了一声。
祝可儿抬起头。
张伟也伸手去接。
“真有！”
林小满走在陈安岸旁边。
也伸出手。
一片很小的雪花落在她掌心。
几乎刚碰到皮肤，就化成了一点水。
陈安岸看了一眼。
忽然说道：
“新年快乐。”
林小满转过头。
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