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刚响，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瘦高个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穿着。
深灰色西装。
白衬衫。
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脚下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他叫赵伟国。
美术班新换的地理老师。
“上课。”
赵伟国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很特别的沉稳感。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赵伟国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打开电脑，也没放ppt。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几笔。
几秒钟后。
一个完整的中国地图轮廓出现在黑板上。
虽然算不上地图册级别的精准，但东北、山东半岛、雷州半岛、台湾岛的位置，全都一眼能认出来。
下面顿时有人小声“卧槽”了一句。
陈安岸也抬起了头。
这手确实有点东西。
“今天讲交通运输布局。”
赵伟国在地图上随手点了几个位置。
“铁路、公路、航空、水运。”
“不要觉得交通这一章简单。”
“高考考你，从来不是问你火车和飞机哪个快。”
他转过身。
“它真正考的是，为什么修在这里。”
“为什么这条铁路绕了一百公里，也不从旁边直接穿过去。”
“为什么一个地方人口不多，却偏偏要建机场。”
“为什么港口条件看起来很好，最后却发展不起来。”
“这些东西，才叫地理。”
声音不急不慢。
可每说一句，粉笔就在黑板上多一个关键词。
地形。
人口。
资源。
经济。
政策。
陈安岸听了一会儿，慢慢坐直了。
赵伟国讲课有个很明显的特点。
没有一句废话。
也很少照着教材念。
他像是在拆题。
一层一层，把书本上那些看起来支离破碎的知识点重新串起来。
“说到交通。”
讲到一半，赵伟国忽然停下。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这一代，赶上好时候了。”
“现在出去，高铁、动车、飞机，条件差点坐个普通火车，好歹也能买张座。”
他扶了扶眼镜。
“知道我第一次去大学，是怎么去的吗？”
教室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人，立刻精神了。
学生可以不爱听地理。
但基本没有人不爱听老师年轻时候的八卦。
“老师哪毕业的？”
后排已经有人问。
赵伟国瞥了那边一眼。
“兰州大学。”
停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现在叫985。”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安岸也乐了。
这老头还挺会给自己贴金。
赵伟国自己倒没笑。
只是推了推眼镜。
“怎么？”
“985不能说？”
“能能能！”
下面更乐了。
赵伟国这才继续。
“我那年第一次去兰州，买不起卧铺。”
“硬座也没有。”
“最后买了一张站票。”
他说到这里，语气慢了下来。
“那时候是真正的绿皮车。”
“车里能挤到什么程度？”
赵伟国侧过身，示范了一下。
“你站在人堆里，把一只脚抬起来，想换个姿势。”
“结果脚抬起来以后……”
他看着全班。
“放不下去了。”
“真的。”
赵伟国自己也笑了。
“旁边全是人，前面有人，后面有人，连转个身都困难。”
“我就那么一路站着。”
“一天一夜。”
“厕所基本过不去，水也不敢多喝。”
“中间困得不行，只能靠着旁边的人眯一会儿。”
“人家一动，你就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鞋。
“等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肿的。”
“鞋差点脱不下来。”
明明他说得挺轻松。
教室里的笑声，却慢慢小了下去。
“那后来呢？”
陈安岸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伟国看了他一眼。
“后来？”
他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出了火车站，我拖着行李去了学校。”
“路上看见一家牛肉面馆。”
“进去以后，老板端上来一碗面。”
赵伟国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汤是清的。”
“萝卜是白的。”
“蒜苗是绿的。”
“辣子是红的。”
“面一挑起来，热气往脸上扑。”
说到这里，他舔了一下嘴唇。
“多少钱我现在都快记不清了。”
“反正便宜。”
“我连汤带面，一滴没剩。”
……
不过赵伟国的故事，还远不止这一张站票。
班里早就有人从其他老师那里打听过他的履历。
兰大毕业以后，赵伟国并没有留在学校里安安稳稳教书。
而是南下深圳。
那时候的深圳，还远没有后来那般繁华。
工厂、宿舍楼、脚手架。
到处都是从全国各地涌过去的人。
赵伟国最开始干基层。
后来做管理。
再后来一路干到一家大型电子厂的厂长。
最风光的时候，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事业做得正好的时候突然辞职。
有人说，他是为了回来照顾身体不好的爱人。
也有人说，他在厂里待久了，看够了人情世故，不想再干了。
还有人说。
他其实早就赚够了钱。
纯粹是闲不住。
这些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
赵伟国自己也从来不提。
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比如他讲到工业区位的时候。
“课本告诉你，工业选址要看原料、市场、交通、劳动力、政策。”
赵伟国在黑板上一口气写了五个词。
随后转过身。
“这些都对。”
“但是你们要记住。”
“真正开工厂的时候，没有老板会抱着地理书选厂址。”
下面一阵笑。
赵伟国敲了敲黑板。
“工厂选在哪里，看的是钱。”
“地价多少钱。”
“原料运过来多少钱。”
“产品运出去多少钱。”
“当地政府给不给政策。”
“工人好不好招。”
“电稳不稳定。”
他用粉笔在“交通”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这些东西最后都只有一个名字。”
“成本。”
“是真金白银。”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这种话，在教材上是看不到的。
但一听就知道。
是干过的人说出来的。
赵伟国又顺手画了一条铁路。
“所以你们以后做区位分析题，别只背模板。”
“你要站在老板的位置上想。”
“如果这是你的钱。”
“你敢不敢把工厂建在这里？”
陈安岸听得津津有味。
这老头上课确实有意思。
……
下课铃响。
赵伟国夹着教案走了。
陈安岸又做了两道题。
其中一道关于南亚季风的题，他怎么看都觉得答案有点绕。
想了想。
干脆拿着地理图册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安岸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喊报告。
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场景。
动作却突然停住。
只见十分钟前还站在讲台上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赵伟国，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个人。
西装扣子解开了。
领带松了。
两只锃亮的皮鞋被踢到桌边。
他穿着一双灰色棉袜，整个人瘫在办公椅里，两条腿极其惬意地翘在桌角。
更离谱的是。
赵伟国正眯着眼睛。
把小拇指伸进鼻孔。
专心致志地挖鼻孔。
几秒后。
他终于完成了工作。
极其自然地把手指往桌子底下一蹭。
然后拿起保温杯。
拧开。
喝了一口。
“哈……”
一声舒坦的长叹。
陈安岸站在门口。
嘴角抽了两下。
“咳！”
陈安岸故意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下一秒。
“咚！”
两只脚从桌上掉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
“刺啦。”
鞋被拖了过去。
椅子往前挪。
保温杯放下。
大概三秒钟后。
里面重新传来那道沉稳磁性的声音。
“进来。”
陈安岸推门进去。
赵伟国已经正襟危坐。
西装扣子重新扣好。
领带也扶正了。
手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红笔。
此刻正皱着眉，低头盯着桌上的教案。
“赵老师。”
陈安岸强忍着笑。
“我有道题没太看明白。”
“嗯。”
赵伟国接过图册。
只是扫了一眼。
整个人立刻进入状态。
“南亚季风这题？”
“对。”
“这类题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背一句海陆热力性质差异。”
赵伟国拿起笔，在图上点了点。
“冬季东北季风，确实主要受海陆热力性质差异影响。”
“但是夏季的西南季风，你要想到气压带、风带的季节移动。”
他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赤道。
“夏半年，太阳直射点北移。”
“气压带和风带跟着北移。”
“南半球东南信风越过赤道以后，受地转偏向力影响向右偏，最后形成西南季风。”
他抬头。
“明白了吗？”
陈安岸点点头。
“明白了。”
“所以做题别死背。”
赵伟国把图册还给他。
“谢谢赵老师。”
陈安岸接过书。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办公桌下面看了一眼。
赵伟国左脚已经穿进鞋里。
右脚的后跟，却还踩在皮鞋帮子上。
显然刚才穿得太急。
根本没来得及完全塞进去。
陈安岸赶紧低下头。
再看下去真要笑出声了。
他走出办公室。
刚走两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伟国已经重新低下头批教案。
陈安岸抱着地理图册往回走。
经过文科班那层楼的时候。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书包侧兜里那瓶已经躺了好几天的六个核桃。
“差点忘了。”
于是拐了个弯。
文科班还没上课。
门口的黑板旁边贴着最新一次月考排名。
陈安岸随意扫了一眼。
第一行。
张超。
名字后面一串分数稳得扎眼。
再往下看。
林小满也在前面。
位置不错。
至少没白把自己每天逼得像逃难。
陈安岸刚准备进去。
就看见林小满正皱着眉盯着一道数学题。
张超坐在旁边。
没有拿她的笔。
只是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
“你先别算。”
“先看条件。”
“这里给了单调区间，真正要用的是哪一个？”
林小满盯了几秒。
“导数？”
“对。”
“那我前面白算半页？”
“差不多。”
张超语气很平静。
“……”
林小满啪一下把笔拍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说？”
“因为你刚才说让我闭嘴。”
“……”
陈安岸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忽然觉得这个班第一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无聊。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林小满。”
林小满抬头。
眼睛一下亮了。
“你怎么来了？”
陈安岸从书包里摸出那瓶六个核桃。
放到她桌上。
“给你补脑。”
林小满看着包装上的广告词。
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认真的？”
“当然。”
旁边的张超看了一眼。
很客观地评价。
“确实需要。”
林小满猛地转头。
“张超！”
张超低头。
继续写自己的题。
“我什么都没说。”
陈安岸没忍住笑了。
林小满更加恼火。
“你也笑！”
“行行行。”
陈安岸摆手。
“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
身后还传来林小满压低声音骂张超的声音。
张超偶尔回一句。
不急不慢。
听起来已经相当熟。
陈安岸往前走了十几步。
忽然回头。
教室里。
林小满已经拧开六个核桃喝了一口。
张超低着头做题。
两个人各忙各的。
陈安岸收回视线。
“挺好。”
他说。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