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美术班的师资配置，确实是个谜。
李博三十出头。
戴一副黑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说话也轻声细语。
最绝的是他的板书。
一手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放在办公室里甚至有点降维打击。
如果不教政治。
去教语文，或者干脆去教书法，好像都没什么违和感。
偏偏。
他是个政治老师。
而且还是个沉迷股票的政治老师。
“同学们。”
“今天讲价值规律。”
李博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画了一条上下起伏的波浪线。
“商品价格受供求关系影响，围绕价值上下波动。”
他转过身。
“这句话，书上写得很死。”
“但现实里其实特别好理解。”
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
果然。
下一秒。
李博推了推眼镜。
“就拿股票来说。”
全班顿时一阵起哄。
“老师，又讲茅台！”
“今天茅台涨了吗？”
“李老师发财没有？”
李博脸上毫无羞愧。
反而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看来你们都记住了。”
他重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贵州茅台。
“老师以前就跟你们说过。”
“股票短期涨跌，那是价格。”
“企业真正值多少钱，才叫价值。”
“价格可以偏离价值。”
“但从长期来看……”
他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总要往价值上靠。”
说到这里，李博眼里已经开始冒光。
下面要进入李老师最喜欢的环节了。
果然。
“2015年那会儿，白酒行业还没完全缓过来。”
“外面都说限制三公消费，高端白酒没前途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李博伸出一根手指。
“茅台是什么？”
“它表面上卖的是酒。”
“实际上卖的是品牌、稀缺性、消费习惯，还有社会需求。”
“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完蛋？”
他越说越来劲。
“所以我那时候干了一件事。”
“把手里的工资、奖金，还有攒下来的钱，全买了茅台。”
后排有人问：
“全买了？”
“全买了。”
“当时家里都说我疯了。”
“亲戚也劝我，说股市就是赌场。”
“结果呢？”
李博伸出两根手指。
“前前后后。”
“赚了二十多万。”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
“卧槽！”
“二十万？！”
对于一群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来说，二十万已经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
后排立刻有人起哄。
“李老师，请客！”
“对啊，股神请客！”
“以后别叫李老师了，叫李总！”
李博脸上的得意，只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很快。
他就长长叹了口气。
“股什么神。”
“钱已经没了。”
“啊？”
这下大家真愣了。
李博转过身，指了指窗外。
学校对面，一片新的商品房正在施工。
塔吊伸进冬天灰白色的天空里。
“买房了。”
“赚的那二十多万，加上家里原来攒的钱，全拿去交首付了。”
“就在学校对面。”
他说到这里，表情已经从股神变成了房奴。
“现在每个月四千多房贷。”
“工资一发。”
“先给银行。”
“剩下的才是我的。”
“不过。”
李博忽然话锋一转。
在黑板上重新写下一句话。
价格不等于价值。
“这句话你们要记住。”
“股票如此。”
“商品如此。”
“很多东西其实都一样。”
他转过身。
“市场会看走眼。”
“人也会看走眼。”
“有时候一个东西现在没人要，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有时候大家抢着买，也不代表它真的值那个价。”
李博笑了笑。
“所以做题的时候。”
“别把价格和价值混为一谈。”
“做人也一样。”
“别太急着给别人定价。”
陈安岸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
可惜。
并不是每个老师都这么想。
至少蔡敏文不是。
自从开学那次“假装哑巴”事件以后，蔡敏文看陈安岸就越来越不顺眼。
在她看来。
这个学生最大的问题，不是成绩差。
而是态度差。
他不逃课。
不打架。
不顶嘴。
甚至作业大部分时候也会交。
可偏偏就是有一种让老师极其难受的松弛感。
别人早读恨不得把嗓子喊破。
他靠在椅背上。
别人做题做得抓耳挠腮。
他转着笔。
别人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紧张得满脸通红。
他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所谓”。
比直接捣乱还让蔡敏文窝火。
尤其是语文课。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教室里几十个人正在齐声朗读《离骚》。
陈安岸的书也摊着。
只是人已经快瘫进椅子里了。
眼睛虽然落在书页上。
明显魂已经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陈安岸！”
一截粉笔头飞了过来。
啪。
精准砸在桌角。
陈安岸回过神。
“到。”
“站起来！”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
蔡敏文站在讲台上，脸色已经很难看。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坐没坐相。”
“站没站相。”
“别人都在背书，你在干什么？”
她冷笑一声。
“修仙？”
陈安岸倒很平静。
“老师。”
“我会背。”
蔡敏文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会背？”
“会背就可以不好好听课？”
“会背就可以这个态度？”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会不会。”
“是态度！”
她指着陈安岸。
“整天吊儿郎当。”
“仗着自己是美术生，就觉得文化课无所谓了？”
“我告诉你。”
“美术生一样要考文化。”
“而且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你期末语文能不能及格，都是问题！”
“朽木不可雕也。”
“坐下！”
陈安岸坐了回去。
倒没什么反应。
旁边的叶琪琪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低头撕了张纸。
写了几个字。
偷偷推过来。
【别生气。】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陈安岸看了一眼。
笑了。
拿笔回了两个字。
【没事。】
他确实没生气。
这种程度的训话。
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
两周后。
期末考试。
这次是全市联考。
题不算简单。
尤其是语文和文综。
陈安岸倒没有临时抱佛脚。
语文是他的老本行。
英语这些年也一直没落下。
历史和政治真正麻烦的是记忆，而不是理解。
该背的东西只要重新捡回来，成绩自然不会太难看。
至于数学。
那就是另外一种生物了。
考完最后一科。
陈安岸合上笔盖。
心情非常平静。
能多少分。
随缘。
……
返校拿成绩那天。
绿城下了场小雪。
雪不算大。
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很快又化成一层水。
教室里却比平时热闹得多。
所有人都在讨论成绩。
蔡敏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成绩单。
不知道为什么。
她今天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像生气。
也不像高兴。
“安静。”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蔡敏文低头看了一眼成绩表。
“这次全市联考。”
“总体来说……”
她顿了顿。
“还可以。”
开始念成绩。
“叶琪琪。”
“班级第五。”
“张小花。”
“班级十二。”
一个又一个名字念下去。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开始叹气。
直到最后。
蔡敏文手里的成绩单，只剩下一张。
教室里渐渐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全班第一。
还没念。
蔡敏文抬起头。
目光落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陈安岸正转着笔。
窗外的小雪落下来。
他看上去还是和平时一样。
蔡敏文终于开口。
“班级第一。”
“陈安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叶琪琪猛地扭头。
眼睛都瞪圆了。
蔡敏文低头。
继续念。
“总分，585。”
“语文，135。”
说到这里。
她明显停了一下。
教室里直接炸了。
“卧槽？”
“多少？”
“135？！”
“真的假的？”
有人已经忍不住回头看陈安岸。
蔡敏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文综，240。”
“英语……”
后面的分数她继续念了下去。
但已经没多少人认真听了。
大家只记住了三个东西。
班级第一。
语文135。
作文拿了56分。
阅卷老师在卷面旁边，只留了一句评价。
立意成熟，文字老练。
蔡敏文拿着那张成绩单。
忽然想起了两周前自己说过的话。
“我看你期末语文能不能及格都是问题。”
再看看现在。
“陈安岸。”
蔡敏文深吸一口气。
“上来拿成绩单。”
“好。”
陈安岸站起身接过成绩单。
看了一眼。
然后很有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蔡老师。”
蔡敏文刚准备点头。
下一秒。
就听见他补了一句。
“看来我的思想觉悟。”
“最近确实提高了不少。”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
笑声像传染一样。
一大片人赶紧低头。
肩膀疯狂抖动。
蔡敏文脸一下红了。
想发火。
偏偏人家说的是“谢谢老师”。
最后只能干咳一声。
“咳。”
“别因为一次考试就骄傲。”
“继续保持。”
“戒骄戒躁。”
“好的老师。”
陈安岸点头。
非常听话。
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
叶琪琪已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陈安岸。”
“嗯？”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
“那你平时也没见怎么学啊！”
她指着成绩单。
“你语文怎么考135的？”
陈安岸随手把成绩单塞进书包。
想了想。
忽然抬头。
“这叫价值投资。”
叶琪琪一脸懵。
“什么意思？”
“平时价格低一点。”
“没关系。”
“关键是价值还在。”
叶琪琪还是没懂。
“说人话。”
陈安岸笑了。
“就是说。”
“别人看走眼了。”
叶琪琪愣了一下。
终于反应过来。
噗嗤笑了。
“你还挺记仇。”
“这不叫记仇。”
陈安岸把书包拉链拉上。
“这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叶琪琪无语了。
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可不能把书给堵死了。
放学前。
美术班门口。
林小满抱着一本历史练习册走到门边。
她本来想问陈安岸周末要不要一起回去。
还没进去。
就听见里面有人笑。
“琪琪。”
“你这百雀羚还用着呢？”
另一个女生眼尖。
一下就看见叶琪琪桌上的深蓝色铁盒。
“这么宝贝？”
叶琪琪下意识伸手去盖。
“你别动。”
“哎哟。”
那女生拖长声音。
“陈安岸送的就是不一样。”
叶琪琪脸一下红了。
“你别乱说。”
“本来就是他给的。”
“那是因为……”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走廊另一头突然有人喊。
“林小满！”
“语文老师找你！”
林小满脚步一顿。
教室里。
陈安岸正低头给叶琪琪看一张画。
两个人脑袋靠得不算远。
叶琪琪还红着脸。
林小满在门外站了半秒。
最终没有进去。
“来了。”
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拐过楼梯口。
刚好撞见抱着一摞卷子的张超。
张超侧身让了一下。
“你不是来找陈安岸的？”
林小满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往美术班走。”
“……”
林小满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练习册。
“没事。”
“突然不想找了。”
张超看了她两秒。
没问为什么。
只是从那摞卷子最上面抽出一张。
“你的。”
“语文老师刚让我一起带回来。”
林小满接过。
“谢谢。”
“嗯。”
张超抱着剩下的卷子往教室走。
走出几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满还站在原地。
手里的历史练习册。
始终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