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
热浪像一张湿透的毛巾，从天上盖下来，把整座城市捂得密不透风。
周六傍晚。
学校补课刚结束，又正好撞上晚高峰。
28路公交车艰难地蠕动在二环高架下面。
车上明明开着空调，可在严重超载的情况下，那点冷气刚从出风口冒出来，就被几十个人身上的热气吞得干干净净。
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安岸和林小满被挤在后车门附近。
陈安岸一只手抓着扶手杆，另一只手撑在车窗旁，用身体在人挤人的缝隙里，硬生生替林小满隔出了一小块空间。
可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靠得很近。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
两个人今天的话都比平时少一点。
公交车又一次急刹。
林小满扶稳以后，忽然像随口一样问：
“你们美术班那个叶琪琪。”
“嗯？”
“她最近是不是天天跟你一起画到很晚？”
陈安岸转头看她。
“你怎么突然问她？”
“随便问问。”
林小满拿练习册给自己扇风。
“同桌。”
陈安岸回答得很自然。
“画室位置又挨着。”
“哦。”
林小满低头继续扇。
过了几秒。
陈安岸也像突然想起什么。
“张超呢？”
林小满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张超？”
“你同桌。”
“他怎么了？”
“没怎么。”
陈安岸看向窗外。
“听说你们最近挺熟。”
“本来就是同桌。”
林小满顿了顿。
“而且还是老乡。”
“人也挺好的。”
陈安岸点头。
“哦。”
林小满立刻转过头。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那你拉那么长干嘛？”
“车太热。”
“跟车热有什么关系？”
“热得说话慢。”
“……”
林小满盯了他一眼。
哼了一声。
继续拿练习册扇风。
陈安岸嘴角却很轻地扬了一下。
林小满穿着夏季校服短袖，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脑门上。
她脸颊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株快被太阳晒蔫的小草。
“好热……”
她拿着一本练习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风。
公交车往前挪了不到十米，又停住了。
林小满看着窗外那条望不到头的车龙，彻底绝望了。
“好堵啊。”
陈安岸往窗外看了一眼。
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却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斜斜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人脸上，依旧烫得发疼。
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高架桥下，一片片红色刹车灯连在一起，车流一点一点向前挪。
“小满。”
陈安岸忽然开口。
“嗯？”
林小满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你以后考大学……”
陈安岸望着窗外这座被雾霾钢筋水泥和热浪包裹起来的城市。
“还想留在这里吗？”
林小满怔了一下。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窗外，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熟悉的公交站牌。
熟悉的高架桥。
甚至路口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她闭着眼都知道里面的冰柜摆在哪儿。
她并不讨厌这里。
可这一刻，在这满车的汗味和拥堵里，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我不知道。”
林小满摇摇头。
她实在热得没力气了，干脆把额头轻轻靠在陈安岸的手臂上。
“但我不想一直待在这么闷的地方。”
她忽然说道。
“陈安岸。”
“嗯？”
“我想去个有风的地方。”
陈安岸转过头。
林小满依旧望着窗外。
“有海也行。”
“有山也行。”
“反正不要这么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最好夏天也能吹到风。”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皱鼻子。
“我觉得，要是一直这么闷下去……”
“我可能活不久。”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
“真的。”
“会被闷死的。”
陈安岸原本想笑。
可那一瞬间。
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活不久。
三个字。
落进陈安岸耳朵里，却像从另一个时间里吹来了一阵风。
他的眼神短暂地暗了一下。
下一秒，却又笑了起来。
“噗。”
陈安岸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说什么呢？”
“小小年纪就开始谈生论死。”
“还活不久。”
“你才多大？”
林小满捂住脑门。
“和你一样大！”
“十七岁！”
她热得连生气都没什么力气，却还是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
“十七岁怎么了？”
“十七岁就不能担心自己被热死吗？”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这天。”
“我感觉连云都是热的。”
陈安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空灰蒙蒙的。
远处确实飘着几片被夕阳烤成橘红色的云。
他笑了笑。
“小满。”
“干嘛？”
林小满看向他。
这一次，陈安岸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被热得满脸通红的姑娘，很认真地说：
“你会长命百岁的。”
林小满愣住了。
车厢里依旧乱糟糟的。
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
可陈安岸那句话，却听得格外清楚。
“真的？”
林小满狐疑地看着他。
眼神里却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真的。”
陈安岸点头。
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里面还有几颗没有完全融化的冰渣。
他直接把冰凉的瓶子贴到了林小满脸上。
“嘶……”
林小满被冰得缩了一下。
紧接着，又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活过来了。”
她赶紧把水接过去，两只手抱着瓶子贴在脸颊上。
陈安岸看着她。
“因为我是预言家。”
“我说你会长命百岁。”
“你就一定会。”
林小满眯着眼看他。
“神棍。”
“嗯。”
陈安岸笑了笑。
“神棍那有我厉害。”
林小满拧开瓶盖，小小喝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终于从快要融化的状态里缓了过来。
她又把瓶子贴回脸上。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那。”
“嗯？”
“你以后要是真有本事……”
林小满靠在他替自己挡出来的那一小块空间里。
“就带我去那个有风的地方。”
公交车忽然往前一晃。
身后的人群随着惯性涌过来。
陈安岸下意识收紧手臂，用肩膀挡住了后面的碰撞。
“好。”
林小满抬头看他。
“答应这么快？”
“嗯。”
“万一找不到呢？”
陈安岸想了想。
“全国这么大。”
“总有个地方有风。”
“那万一还是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林小满怔了一下。
“找多久？”
陈安岸低头看着她。
“找到为止。”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一刻的陈安岸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明明和自己一样，只有十七岁。
可他的眼睛里，偶尔会藏着一些很远很远的东西。
远到她看不明白。
“算了。”
林小满懒得想了。
她重新靠回陈安岸的手臂。
“我太热了。”
“不想动脑子。”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睡一会儿。”
“到了叫我。”
“好。”
陈安岸把声音放得很轻。
林小满闭上眼睛。
公交车继续在拥堵的高架下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窗外，燥热的城市依旧喧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公交车终于驶过了最拥堵的那个路口。
前方的车流稍微松了一些。
有人把车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阵迟来的晚风钻了进来。
很小。
但还是轻轻吹起了林小满额前湿漉漉的刘海。
小满皱了皱鼻子，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