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暑假，对于省实验的美术生来说，其实根本不存在。
从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起，他们就被无缝塞进了传说中的“魔鬼集训营”。
每天早上七点半进画室，凌晨十二点半回寝室。
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剩下的十六七个小时，几乎都要被钉死在画板前。
……
七月末的一天下午。
马国伟从外面请来了一尊“大佛”。
据说，那人来自余杭转塘。
下午两点。
画室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不光本班学生到了。
隔壁班、高三复读班，甚至几个平时集训集到眼神发直的老油条，也闻风赶了过来。
里三层。
外三层。
所有人都挤在画室中央，像在围观什么稀世珍宝。
人群中心。
坐着一个穿黑色旧t恤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齐肩长发，胡子拉碴，眼窝很深。
他耳后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懒洋洋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年轻又紧张的面孔。
最后，目光落到面前那张空白的水粉纸上。
“谁来当模特？”
声音有些沙哑。
“我！”
赵强森几乎下意识举起了手。
旁边几个人立刻扭头看向他。
眼神里都写着两个字。
勇士。
秦锋抬起眼皮，看了赵强森一眼。
嘴角一咧。
“行。”
“就那个黑大个。”
他指了指画室侧面的椅子。
“坐那儿。”
“别动。”
“光打侧脸。”
赵强森昂首挺胸坐了过去。
马国伟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摆老师架子。
他压低声音，对周围学生说：
“都看仔细点。”
“秦老师这套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按步骤填色。”
“能看懂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陈安岸站在第一排靠侧面的位置。
这是个绝佳的观察位。
他抱着双臂，目光落在秦锋面前那张白纸上，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倒不是狂妄。
前世做设计师那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大师、大神、行业前辈。
有些人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真正落到作品上。
也无非就是熟练度更高一点，套路更老一点，话术更玄一点。
直到秦锋落下第一笔。
那一瞬间。
陈安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秦锋拿的根本不是常规水粉笔。
而是一把宽得像刷墙一样的大板刷。
更离谱的是。
他没有起稿。
他扫了一眼模特，直接在调色盘上飞快刮了两下。
下一秒。
“啪！”
一笔饱蘸普蓝和深红的重色，直接甩在画纸中央。
那一笔极重。
甚至带着几粒飞溅出去的色点。
像把一坨脏兮兮的深色，毫无道理地砸在了白纸上。
可秦锋根本没停。
他的手腕像活了一样。
板刷在调色盘上快速刮擦。
颜料甚至还没完全调匀，就已经被他带着水分和力度，狠狠拍到了纸面上。
“啪！”
“啪！”
“啪！”
大笔触一块一块砸下去。
深红。
普蓝。
赭石。
橄榄绿。
紫罗兰。
灰黄。
一团团颜色被粗暴地铺开。
赵强森明明是偏黑的皮肤，秦锋却在他的脸颊暗部刷了一笔鲜艳的翠绿。
紧接着。
又在下颌和脖子交界处，压了一笔近乎夸张的紫罗兰。
叶琪琪站在陈安岸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画的是啥啊……”
“怎么感觉快把赵强森画成绿巨人了？”
周围也开始响起细碎的议论。
“有点脏吧？”
陈安岸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画面。
最开始。
他也觉得那几笔太冒险，太生猛，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可随着秦锋不断往下铺色，他渐渐看懂了。
那一笔翠绿。
不是为了画绿色。
是环境色。
是窗外树影反射到皮肤暗部的一点冷光。
那一笔紫罗兰，也不是为了猎奇。
而是暖肤色压入暗部之后，被周围冷色环境影响产生的微妙变化。
秦锋的手越来越快。
宽大的板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先把大色块铺满。
再用偏干的笔触扫出面部转折。
随后又用极少的水分，在暗部边缘蹭出毛茸茸的空气感。
整个过程里，他几乎没看学生。
只看赵强森。
看一眼。
落一笔。
再看一眼。
再落一笔。
那种状态，不像是在“画一个人”。
更像是在把自己眼睛里看到的光，直接搬到纸上。
十几分钟后。
画面依旧粗糙。
甚至可以说凌乱。
赵强森的脸上，全是绿色、紫色、红色、蓝灰色交错的笔触。
近看。
像一片战场。
叶琪琪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吐槽。
却突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秦锋换笔了。
他放下大板刷。
拿起一支已经用秃了的中号圆头笔。
画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莫名绷了起来。
秦锋的动作也跟着变了。
刚才是狂风暴雨。
现在。
突然变得极其精准。
笔尖落在赵强森眼眶边缘。
轻轻一压。
一提。
原本混沌的眼窝，瞬间有了深度。
再一笔。
鼻梁受光面被卡了出来。
又一笔。
嘴角那点憨厚又紧张的弧度出现了。
接着。
秦锋用一笔近乎干枯的浅灰，在下巴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那不是胡茬。
可偏偏比直接画胡茬更像胡茬。
最后。
他用笔尖蘸了一点极淡的冷白，在赵强森下巴那颗汗珠的位置。
轻轻一点。
“啪。”
很轻的一声。
整张画像忽然活了。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荒诞的色块，在几笔精准的收形和卡点之后，突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近看。
仍然是绿色。
紫色。
红色。
蓝灰色。
可只要往后退三步。
那张满是“怪颜色”的脸，却真实得惊人。
赵强森憨厚里带着一点紧张的神态。
黝黑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血色。
侧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盛夏空气里那种黏腻潮湿的感觉。
全都从纸里浮了出来。
刚才还觉得那是乱画的人，全都呆呆看着那张画。
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
竟然真的变成了光。
变成了空气。
变成了皮肤底下流动的生命。
陈安岸站在人群里。
久久没动。
一种久违的震撼，从心底慢慢翻了上来。
半小时后。
秦锋把笔往水桶里一扔。
“哗啦。”
浑浊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从耳后取下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叼进嘴里。
“完了。”
突然间。
掌声和惊呼才像被人突然拧开的水龙头一样，轰然爆了出来。
“卧槽！”
“神了！”
赵强森从椅子上跳下来。
第一时间冲到画前。
盯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这真是我啊？”
旁边的几个男生顿时笑疯了。
“废话，不是你是谁？”
“你第一次长得这么有艺术感。”
赵强森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看了看画。
表情复杂。
“我第一次觉得我这张脸，还挺有艺术价值。”
叶琪琪也凑了过去。
眼睛亮得吓人。
马国伟站在旁边。
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就叫色彩关系。”
“不是把颜色涂准。”
“是把光画准。”
陈安岸心里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像。
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望尘莫及。
“怎么样，小伙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
秦锋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身上带着颜料、水粉纸，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我看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秦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还有没擦干净的颜料。
“你眼神挺毒。”
“刚才我压那笔紫灰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小孩都皱眉。”
“你倒没皱。”
陈安岸回过神。
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
原本藏在心里那点傲气，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他很认真地弯下腰。
鞠了一躬。
“秦老师。”
“您画得太好了。”
他说得很慢。
“我差得很远。”
秦锋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差得远有什么丢人的。”
他转身。
从水桶边捡起刚才那支已经用秃的大板刷，顺手递给陈安岸。
“画画这东西。”
“手熟是一方面。”
“心热，是另一方面。”
陈安岸接过板刷。
木柄上全是干掉的颜料。
握在手里。
有些粗糙。
秦锋看着他。
慢悠悠说道：
“你的画，我刚才在后面看过几张。”
“很准。”
陈安岸抬起眼。
秦锋笑了笑。
“准是好事。”
“说明你脑子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也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
“太准了。”
“准得像机器。”
这句话落下。
陈安岸心里轻轻一顿。
秦锋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年轻人。”
“别总想着把每一笔都安排好。”
“画画不是填表格。”
“有时候，你得让颜色自己跑一跑。”
“也让笔触自己喘口气。”
他说完。
又拍了拍陈安岸的肩膀。
“试着松一点。”
“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随后。
秦锋叼着那支没点燃的烟，晃晃悠悠往门外走。
陈安岸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支旧板刷。
看着墙边那张色彩头像。
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