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
绿城的冬天，是伴随着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到来的。
也是河南省美术统考的日子。
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
陈大强开着那辆老别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刮擦。”
“刮擦。”
“儿子，你真就带这点东西？”
陈大强握着方向盘，忍不住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安岸。
一个黑色防水画袋。
几支削好的铅笔。
橡皮。
一套水粉颜料。
折叠画板。
没了。
“够了。”
陈安岸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
“画画靠手，不靠搬家。”
“东西带太多，还没进考场先把自己累够呛。”
陈大强听得似懂非懂。
“行。”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又把暖风往上调了一档。
……
考点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
背画箱的考生。
提水桶的家长。
站在雨里点名的老师。
全堵在门口。
有人脚下一滑，怀里的颜料盒“哗啦”一下摔进积水里。
红的。
蓝的。
黄的。
顺着雨水慢慢晕开。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陈安岸撑着黑伞，从人群中快速穿过。
上午。
素描。
速写。
都很稳。
真正的重头戏，在下午。
色彩。
两点。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
考场里又湿又闷。
湿衣服、水粉颜料、汗味混成一团，闻久了脑袋都发沉。
题目是常规静物。
陈安岸扫了一眼。
没有意外。
大关系铺开。
冷暖拉开。
主体物用体积和色彩关系顶起来。
整套流程早就练成了本能。
最后一笔收完。
他放下画笔，没有再碰。
够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顺势扫到斜前方。
赵强森。
陈安岸微微挑了下眉。
这小子今天状态居然出奇地好。
尤其画面中央那个陶罐。
暗部压得稳。
亮部没飘。
边缘虚实也比平时舒服。
甚至隐约有点老马平时示范时的味道。
这傻大个。
今天真让他画出来了。
很快。
铃声响起。
“停笔！”
“所有人起立！”
“退到警戒线以外，不允许再碰画面！”
监考老师的声音压过整个考场。
画凳拖动。
工具碰撞。
学生低声抱怨。
原本安静的考场瞬间乱了。
工作人员开始核对编号。
贴标签。
收拾试卷。
还没干透的色彩卷一张张摆在晾画区域。
所有人只能站在警戒线外看。
就在这时候。
陈安岸的目光忽然停住。
赵强森那张画旁边。
站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女生。
她没有往出口走。
而是一直盯着那个陶罐。
准确地说。
是盯着陶罐上那块亮面。
她自己的画，就在旁边不远。
灰。
主体物几乎没立起来。
背景也糊成一片。
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
又抬头看向赵强森。
手指慢慢攥紧。
陈安岸皱了下眉。
下一秒。
女生身体忽然一歪。
像是脚下一滑。
手里的大号板刷，也跟着甩了出去。
板刷上，还挂着一团没洗干净的黑灰色脏水。
而它飞出去的方向。
正是赵强森陶罐最亮的那块高光。
只要落下去。
这张画就废了。
陈安岸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往前一步。
伸手。
“啪。”
一把扣住女生的手腕。
板刷停在半空。
距离画纸。
不到两厘米。
一滴黑灰色的水从刷毛上坠下来。
“啪嗒。”
落在画纸旁边的地面。
女生脸色一下白了。
她猛地抬头。
陈安岸正盯着她。
“你再动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
“这场考试，你就真不用考了。”
女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不是……”
陈安岸没有松手。
“你是不是。”
“自己心里清楚。”
女生的眼圈一下红了。
旁边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这时候，一个监考老师听见动静，也皱着眉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陈安岸扫了一眼四周。
赵强森的画还湿着。
工作人员还没收走。
真在这里闹起来，围过来的人越多，越容易出意外。
他松开女生的手。
“她脚滑了一下。”
“笔掉了。”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板刷。
“东西收好。”
“都离警戒线远一点！”
女生低着头。
一声不吭。
弯腰捡起板刷。
拎起画箱，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
陈安岸没有追。
只是站在旁边。
一直等到工作人员核完编号。
贴好标签。
把赵强森那张画小心收走。
他这才转身。
……
考场外。
大雨还在下。
“安岸！”
刚出大门，赵强森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书包顶在脑袋上。
浑身湿得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可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
“我今天真炸了！”
他冲到陈安岸面前。
“你看到我那个陶罐没？”
“卧槽，我自己画完都不敢信那是我画的！”
陈安岸撑开伞。
往他那边偏了偏。
“看见了。”
“确实不错。”
赵强森一听更来劲了。
“我跟你说！”
“最后那个高光，我一笔提上去的时候，我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感觉这次真有戏！”
“省前一百是不是能想一下？”
“你先别想前一百。”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先想想你再淋五分钟，会不会发烧。”
“上车。”
路边。
老别克已经停在那里。
两个人钻进车里。
车门一关。
外面的雨声瞬间闷了下去。
暖风扑在脸上。
赵强森舒服得往后排真皮座椅上一瘫。
“叔！”
“我今天发挥得贼好！”
陈大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么有信心？”
“那必须！”
“我那个陶罐今天有点无敌。”
陈大强被逗乐了。
“行。”
“那叔晚上带你们吃顿好的。”
“绿城新开了一家海鲜自助。”
“听说虾管够。”
赵强森一下坐直。
“真的？”
“那我今天非吃到老板后悔开店！”
陈大强哈哈大笑。
“你能吃多少算你本事。”
陈安岸坐在副驾驶。
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赵强森。
这家伙头发还湿着。
毛巾搭在脖子上。
嘴里却还在不停吹那个陶罐。
“今天那个真不一样。”
“安岸，你说是不是？”
“是。”
“你看，我就说吧！”
赵强森顿时更得意了。
“爸。”
陈安岸忽然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你这雨刮器该换了。”
陈大强愣了一下。
“怎么了？”
“刮不干净。”
雨刮器正好从玻璃上扫过去。
“咯吱。”
“咯吱。”
水被推开。
很快又重新覆上一层。
前面的街景始终灰蒙蒙的。
“这老车就这样。”
陈大强说道。
“改天我去修配厂看看。”
“嗯。”
陈安岸靠回椅背。
没再说话。
老别克继续往前开。
两盏发黄的大灯穿过雨幕。
车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