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
零点。
对于全省几十万考生家庭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有人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网页。
有人拿着准考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因为那个数字，将决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家庭的情绪。
但陈家。
似乎没有那么紧张。
绿城。
陈安岸的卧室里。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转动。
屏幕上的查分页面卡在最后一步。
——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客厅里。
陈大强已经睡熟。
鼾声隔着房门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稳定得像一台运行多年的老机器。
沈慧也没有守着。
白天店里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还算账到很晚。
刚才起夜倒水，路过卧室门口，顺便问了一句：
“查出来了吗？”
陈安岸盯着屏幕。
“还没有，网站卡了。”
沈慧点点头。
“那就等等。”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
“别熬太晚。”
“反正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陈安岸笑了一下。
“放心。”
沈慧转身准备回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
“别离家太远。”
“你一个人在外面，真有什么事情，家里赶过去也麻烦。”
陈安岸看着母亲。
“不会太远。”
“那就行。”
沈慧端着水杯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
网页终于刷新。
考生姓名：
陈安岸。
语文：112。
数学：91。
英语：128。
文综：181。
总分：
512。
看到这个数字。
陈安岸没有太大反应。
这个成绩，如果放在普通文化生里，只能算中等。
但对于美术生来说，已经不差。
再加上专业成绩251分。
他的综合成绩，足够让很多本科院校伸手。
陈安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群消息疯狂跳动。
【学习互助小组（4）】
张伟：
【图片】
“621！”
“兄弟姐妹们，我成功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考这么高！”
“感谢老君山！”
“感谢卢舍那大佛！”
“感谢祝老师考前三十套卷子的鞭策！”
祝可儿：
“@张伟”
“你理综能考这么高，主要原因应该不是佛祖。”
“是我。”
张伟：
“……”
“祝老师说得对。”
“没有祝老师，就没有今天的张伟。”
祝可儿：
“少贫。”
“不过这次确实不错。”
林小满：
“我也查到了。”
随后。
一个数字出现。
644。
张伟：
“？？？”
“林学霸。”
“你是不是偷偷开挂？”
祝可儿：
“小满厉害。”
林小满：
“没有啦。”
“可能只是作文比较顺。”
陈安岸看着屏幕。
忍不住笑了。
这几个家伙。
果然还是他们。
第二天上午。
沈记品牌瓷砖店。
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摆满了高考志愿资料。
桌上有：
《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几张草稿纸。
几支笔。
还有沈慧刚切好的西瓜。
张伟一屁股坐下来。
抓起一块西瓜。
“来吧。”
“陈老师。”
“决定人生的时候到了。”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先把嘴里的西瓜吃完。”
“别把人生喷出来。”
张伟赶紧闭嘴。
祝可儿坐在旁边翻资料。
林小满则安静许多。
她手里握着笔。
目光停留在吴郡那几所学校上。
陈安岸敲了敲桌子。
“说说吧。”
“你们想去哪。”
“想学什么。”
张伟和祝可儿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
“我们商量好了。”
张伟说道。
“留绿城。”
林小满有些意外。
“你们不去外地看看？”
张伟摇头。
“不去了。”
“绿城大学也不错。”
“离家近。”
“以后回家方便。”
祝可儿点头。
“而且我们的分数报绿城大学，专业选择也比较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工商管理。”
张伟立刻来了精神。
“以后我负责开拓市场。”
“可儿负责管理财务。”
“黄金搭档。”
“天下无敌。”
祝可儿淡淡说道：
“先把大学别挂科再说。”
张伟：
“……”
众人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
陈安岸转头看向一直低头看志愿书的林小满。
“小满。”
“你呢？”
林小满抬起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吴郡。”
说完这句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安岸。
“但是……”
“我不知道选什么专业。”
“我不想学财经，也不太想学师范。”
“不是不好。”
“只是感觉，不太像我。”
陈安岸点点头。
他拿过林小满面前的志愿书。
翻到吴郡高校专业目录。
手指停在一个专业上。
“这个。”
林小满低头看去。
“应用心理学？”
她愣了一下。
“心理学？”
“是不是那种……”
她想了想。
“电视剧里面催眠别人？”
张伟立刻坐直。
“我懂！”
“学完以后是不是可以看穿别人想什么？”
祝可儿看了他一眼。
“不用学心理学。”
“你的想法基本都写脸上。”
张伟默默低头。
继续吃西瓜。
陈安岸笑了一下。
“心理学不是算命。”
“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句话让别人睡着。”
“它研究的是，人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这么做。”
林小满安静下来。
陈安岸看着她。
“其实我觉得这个挺适合你。”
“你很容易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
“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你能发现背后的情绪。”
“朋友开心还是不开心，你经常比我们更早感觉出来。”
林小满握着笔。
没有说话。
陈安岸继续说道：
“这不是简单的敏感。”
“如果用对地方，这是一种能力。”
“未来社会变化会越来越快。”
“人的压力、焦虑、家庭关系、亲密关系，都会变成越来越重要的问题。”
林小满低头看着专业介绍。
她原本只是想：
去吴郡。
离陈安岸近一点。
找一个不讨厌的专业。
可是现在。
这个专业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意义。
她轻声问：
“那……”
“学这个以后，会不会更懂你？”
陈安岸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可能会。”
林小满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她拿起笔。
在：
吴郡大学。
应用心理学。
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就这个。”
张伟在旁边叹气。
“完了。”
“一个未来学心理学。”
“一个现在就像能看穿人的。”
“以后我们三个是不是没有秘密了？”
祝可儿拿起一块西瓜。
“你什么时候有过秘密？”
张伟想了想。
“好像没有。”
搞定三个人的志愿。
陈安岸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我出去一趟。”
张伟问：
“去哪？”
陈安岸拿起手机。
“找一个人。”
“一个真正需要提醒的人。”
下午。
绿城老城区。
王超忠家楼下。
陈安岸停好小黄车。
抬头看了一眼。
和几年前相比。
这里已经变化不少。
虽然还是老小区。
墙皮有些脱落。
楼道里的灯也不算明亮。
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个狭小潮湿的门面房。
王家的日子。
正在一点点变好。
刚走进单元楼。
陈安岸就看到了一条横幅。
【热烈祝贺王超忠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第二名！】
下面还有一个醒目的数字：
706分。
陈安岸站在那里看了会儿。
笑了。
这个分数。
已经不是普通优秀学生了。
清华。
北大。
估计电话都快打爆了。
上楼途中。
还有邻居聊天。
“就是那个七楼孩子吧？”
“对啊。”
“听说好多学校都抢他。”
“这孩子真争气。”
陈安岸敲门。
开门的是王超忠母亲。
“安岸来了？”
“快进来。”
“阿姨不用忙。”
陈安岸把水果放下。
走进房间。
王超忠正坐在桌前。
桌上摆满了各种资料。
看见陈安岸。
他笑了一下。
“来了。”
“恭喜啊。”
陈安岸拍了拍他肩膀。
“王榜眼。”
王超忠苦笑。
“别这么叫。”
“听着奇怪。”
“那叫省二？”
“更奇怪。”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完。
陈安岸拿起桌上的志愿草稿。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下一秒。
他的表情停住了。
第一志愿。
清华大学。
土木工程。
陈安岸沉默了几秒。
“你想报这个？”
王超忠点头。
“嗯。”
“我挺喜欢的。”
“结构、力学、桥梁。”
“把复杂的东西计算清楚，然后让它稳定存在。”
“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说这些的时候。
眼睛是真的亮。
陈安岸看出来了。
王超忠不是随便选的。
陈安岸没有马上否定。
他坐下来。
问：
“超忠。”
“你觉得一个专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超忠想了想。
“兴趣？”
“还有未来。”
陈安岸点头。
“对。”
“兴趣很重要。”
“但是人生很长。”
“你还要考虑二十年后的环境。”
王超忠认真听着。
陈安岸拿起那张志愿表。
“土木这个专业没有错。”
“桥梁、建筑、基础设施，永远有价值。”
“但问题是，行业的发展会变化。”
“前些年房地产和基建高速增长。”
“未来几年，增长速度可能会慢下来。”
“到你本科毕业的时候，面对的就业环境，可能和现在看到的不一样。”
王超忠皱眉。
“所以……”
陈安岸看着他。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更大的方向。”
“你的数学能力，不应该只用来解决一个行业的问题。”
王超忠沉默。
“那你觉得我学什么？”
陈安岸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cS。
然后写：
人工智能。
“计算机。”
“AI方向。”
王超忠微微一愣。
“人工智能？”
“就是AlphaGo？”
“对。”
陈安岸点头。
“但AlphaGo只是开始。”
“未来，算法会进入越来越多领域。”
“医疗。”
“教育。”
“制造。”
“设计。”
“每一个行业都会被重新改变。”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你喜欢研究结构。”
“那为什么不研究更大的结构？”
“代码、算法、数据。”
“这些东西构成的是另一种世界。”
王超忠低头看着纸上的几个字。
没有立刻答应。
他拿起笔。
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很久。
他说：
“可是我没学过编程。”
陈安岸笑了。
“高考都706了，一个编程能难住你？”
王超忠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好像也是。”
当天晚上。
王超忠重新修改了志愿。
原本：
清华大学。
土木工程。
被划掉。
旁边重新写：
清华大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人工智能方向。
写完以后。
他看着那行字。
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又有一种期待。
离开王超忠家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
陈安岸骑着小黄车。
穿过绿城的街道。
夏天的风吹过耳边。
路旁老人摇着蒲扇。
孩子踩着滑板车追逐。
路灯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