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建材大世界刚开门。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外面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落在一排排瓷砖样板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沈记品牌瓷砖”。
这个刚挂上的招牌，在一整排老店之间显得有些年轻。
虽然昨晚陈安岸说得豪气：
“放心吧，沈老板。”
但真正开门以后，他才发现。
生意这东西，不是喊两句口号就会自己跑过来的。
上午十点。
店里依旧安静。
隔壁卖卫浴的老板娘已经磕完半包瓜子。
对面卖木门的大哥坐在门口打了三局斗地主。
偶尔有客户路过，也只是扫一眼，很快离开。
换成普通新手，估计早就开始焦虑了。
但沈慧没有。
她坐在茶台后面，慢慢喝着茶。
目光却一直观察着门口经过的人。
谁是真看房装修。
谁只是随便逛逛。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几年。
“妈。”
陈安岸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家居杂志。
“您这心态挺稳啊。”
沈慧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
“废话。”
“你妈以前跟木头打交道的时候，一车货压半个月卖不出去都有过。”
“做生意哪有天天开门就赚钱的。”
她看了一眼外面。
“建材城这种地方，客户上午逛十家店很正常。”
“真正决定买的，都是回头客。”
陈安岸点点头。
这倒是。
不过沈慧很快又皱起眉。
“就是这瓷砖，我还没完全摸透。”
“现在什么抛釉砖、通体砖、仿古砖、微晶石……”
“听得我头疼。”
陈安岸合上杂志。
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门口风铃响了。
“叮铃铃——”
一对年轻夫妻走了进来。
看年龄，大概二十四五岁。
男生穿着格子衬衫。
女生背着一个小包。
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户型图。
两人的手上戴着新婚戒指。
沈慧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来啦，随便看看。”
沈慧迎了上去。
没有一上来就推销。
“新房装修？”
男生点头。
“嗯，婚房。”
沈慧笑了笑。
“那得认真挑。”
“房子住几十年，砖这种东西，铺下去以后可不好换。”
女生听到“婚房”，明显认真了一些。
她看了一圈样板。
“阿姨，我们想装得温馨一点。”
“不要那种特别冷的感觉。”
“网上现在流行什么……欧式田园风。”
“你们这里有类似的吗？”
沈慧愣了一下。
欧式田园？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花纹。
颜色。
质量。
但这些年轻人的需求，她一下没抓住。
“姑娘，风格这个东西……”
“主要还是看砖质量。”
“耐磨、防滑、好打理，这些更重要。”
女生脸上的期待慢慢降低。
她看向男朋友。
小声说道：
“我感觉我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沈慧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安岸合上杂志。
站了起来。
“妈。”
“您先倒杯水。”
他说完，看向两人。
“我跟他们聊聊。”
沈慧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
“行。”
“我去倒水。”
陈安岸走到女生旁边。
没有直接介绍砖。
而是拿起那张户型图看了一眼。
“姐。”
“你们家客厅采光应该不错。”
女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一直看的都是暖色系。”
陈安岸指了一下她刚才停留的位置。
“如果采光不好，你不会考虑这种颜色。”
女生眼睛亮了一下。
“对。”
“我就是怕装出来像酒店。”
“现在好多装修照片特别高级。”
“但是感觉不像家。”
陈安岸点点头。
“其实你想要的不是欧式田园。”
“准确说，是一种住进去以后舒服的感觉。”
女生愣住。
“什么意思？”
陈安岸指向角落里一款暖黄色仿古砖。
“比如这块。”
“很多人觉得装修就是越亮越高级。”
“但是房子不是展厅。”
“每天晚上回来，如果地面、墙面全是冷冰冰的颜色，人会觉得累。”
女生慢慢走过去。
摸了一下砖面。
陈安岸继续说道：
“这种砖颜色比较柔。”
“不是那种很假的黄色。”
“像下午阳光照在旧石头上的感觉。”
“家里放一点木质家具，再搭点绿植，时间久了反而更舒服。”
女生眼睛越来越亮。
“对。”
“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想要网红装修。”
“我想要住起来舒服。”
陈安岸笑了笑。
“那方向就对了。”
男生一直没说话。
等女朋友喜欢上以后，他才开口：
“兄弟。”
“这个看起来不错。”
“但是价格呢？”
“还有，好不好打理？”
“以后脏了怎么办？”
沈慧刚好端着水回来。
听见这句话，立刻接过话。
“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拿起一块小样砖。
又倒了一点水。
“你们看。”
水珠停留在表面。
她拿纸巾一擦。
很快恢复干净。
“这种不是以前那种难打理的砖。”
“客厅餐厅没问题。”
“厨房卫生间我反而建议你们选别的。”
“装修不能只听销售说好听。”
“以后住进去的人是你们。”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
明显放心不少。
价格谈到最后。
陈安岸没有抢着说。
而是笑着挠了挠头。
“哥。”
“我刚高考完，暑假来帮我妈看店。”
“我也不跟你讲那些复杂套路。”
“东西好不好，你们自己判断。”
“价格方面，新店刚开始。”
“我们想先把口碑做起来。”
“同样品质，你们完全可以去隔壁比较。”
“如果觉得我们贵，也没关系。”
男生看了他一会儿。
又看了看女朋友手里的小样砖。
最后笑了。
“行。”
“就冲你这句话。”
“先定吧。”
“客厅和餐厅。”
沈慧脸上的笑一下压不住。
“好。”
“我给你们开单。”
十分钟后。
定金到账。
夫妻俩离开。
临走时，男生拍了拍陈安岸肩膀。
“兄弟。”
“好好学习。”
“你这个嘴以后做销售肯定厉害。”
陈安岸笑了笑。
“谢谢哥。”
等风铃声消失。
沈慧拿着定金单，看了陈安岸半天。
“行啊。”
“儿子。”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忽悠？”
陈安岸喝了口水。
“妈。”
“这叫销售。”
“不是忽悠。”
沈慧白了他一眼。
“还嘴硬。”
“什么阳光、感觉、生活。”
“我看那小姑娘都快被你说服了。”
陈安岸靠在椅子上。
“客户买的不是一块砖。”
“是她想象中的家。”
沈慧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这脑子……”
“跟谁学的？”
陈安岸看向窗外。
没有回答。
中午。
沈慧问：
“想吃什么？”
陈安岸想了想。
“黄焖鸡吧。”
“加一份土豆。”
沈慧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出息。”
嘴上这么说。
她却已经拿起手机给附近饭店打电话。
店门口。
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阳光落在那块暖黄色仿古砖上。
看起来。
还真有几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