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绿城的夏天正式进入了一年里最难熬的“桑拿天”。
比天气更让人上火的,是建材大世界门口那条路。
“突突突——”
“咣!”
破碎锤和挖掘机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响到下午。
市政铺设新的热力管道。
原本宽敞的大门被一排蓝色铁皮围挡堵得严严实实。
正门没法走。
旁边只留了一条窄得勉强能过电动车的小路。
沈慧站在门口。
看着外面满地的碎石和泥土。
越看越愁。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啊。”
陈安岸表面悠闲。
可目光时不时还是会落到桌边的手机上。
今天。
本科批录取结果开始陆续公布。
说完全不紧张。
那是假的。
哪怕他早就知道吴郡大学有风险。
真到了出结果的时候。
心口还是会有一点很细微的发紧。
……
下午两点多。
“滴滴滴。”
班级群率先炸了。
张伟:【图片】
张伟:兄弟们!!!
张伟:绿城大学!
张伟:工商管理!
张伟:以后请叫我张总!
张伟:@祝可儿 以后咱俩就是校友了!
几秒后。
祝可儿也发了一张截图。
祝可儿:同喜同喜。
祝可儿:以后多多关照,张总。
张伟:好说好说。
张伟:未来张总罩你。
祝可儿:你先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明白再说。
张伟:大学了!
张伟:没有暑假作业了!
张伟:我自由了!!!
陈安岸看着屏幕。
没忍住笑了一下。
顺手往群里发了个红包。
不到一秒。
红包见底。
张伟:义父大气!
祝可儿:谢谢老板。
陈安岸正准备回。
qq又跳出一条特别关心。
林小满。
林小满:安岸!
林小满:我查到了!
林小满:吴郡大学应用心理学!!!
林小满:我真的被录取了!!!
一连三个感叹号。
隔着屏幕。
陈安岸都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估计正抱着手机满屋子乱转。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陈安岸:恭喜啊。
陈安岸:未来的林医生。
林小满:什么医生!
林小满:心理学又不是精神科!
陈安岸:差不多。
林小满:差很多!
陈安岸:去吴郡等着我。
那边几乎秒回。
林小满:嗯!
林小满:你快查!
林小满:快快快!
林小满:我等你消息!
陈安岸看着屏幕。
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查询页面。
输入准考证号。
身份证号。
验证码。
刷新。
页面转了几秒。
然后。
结果跳了出来。
【吴郡大学:未录取】
陈安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愣了一下。
本科批。
没了。
胸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看来这一步。
暂时还是没跨过去。
沈慧一直在旁边擦柜台。
动作看起来没停。
眼睛却早就偷偷往这边瞟了好几次。
见儿子半天没说话。
她终于忍不住。
“咋了?”
陈安岸抬起头。
“吴郡大学没录。”
沈慧动作停了一下。
走过来。
“那后面还有学校吧?”
“有。”
陈安岸把手机扣到桌上。
反倒笑了。
“专科批还没出。”
沈慧愣了一下。
“真去那个工艺美院?”
“嗯。”
“要是录了就去。”
沈慧站在那里。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本科和专科不一样。
这些天。
亲戚、邻居、客户聊天的时候。
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
上了一本还是二本。
永远都是饭桌上最容易被拿出来说的事。
可她看着儿子。
最终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是叹了口气。
“专科就专科吧。”
“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过妈还是那句话。”
“去了学校别瞎混。”
“该学本事学本事。”
“该吃吃该睡睡。”
“别天天熬夜。”
陈安岸笑了。
“知道了。”
沈慧重新拿起抹布。
往店外面看了一眼。
蓝色围挡依旧横在那里。
挖掘机又“咣”地砸了一下。
她忍不住嘀咕:
“路还没修好。”
“你学校又没定。”
“一件事接一件事。”
……
三天后。
专科批录取结果公布。
这一次。
陈安岸是在自己房间里查的。
他输入信息。
点开页面。
没等多久。
结果跳了出来。
【吴郡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
【广告设计与制作】
【已录取】
陈安岸看着屏幕。
往椅背上一靠。
果然。
还是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
他已经不是那个第一次离开家。
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陈安岸了。
……
他淡定。
别人却没那么淡定。
下午四点。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
蔡敏文。
陈安岸刚接通。
耳边立刻传来老蔡压着火气的声音。
“陈安岸!”
“你现在来一趟学校。”
陈安岸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蔡老师,我……”
“现在。”
“马上。”
“立刻。”
“过来。”
“……”
“好。”
……
半个小时后。
学校。
教师办公室。
虽然已经放暑假。
办公室里依旧开着空调。
窗外的梧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
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吵得人心烦。
蔡敏文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摆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录取信息。
纸张被她压在掌心下。
边角都有些皱了。
陈安岸刚进门。
她抬起头。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明明会游泳。
却非要往浅水坑里跳的学生。
“坐。”
陈安岸很听话。
拉开椅子。
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调嗡嗡地吹着。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蔡敏文盯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把录取信息往前一推。
“陈安岸。”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刚才招办那边的数据我看了。”
“你这个文化分。”
“你这个专业基础。”
“省内好几个本科你都能走。”
她抬起头。
越说越来气。
“吴郡大学没冲进去,很正常。”
“可你后面一个本科都不填。”
“直接掉到专科。”
“你到底图什么?”
陈安岸没说话。
蔡敏文看着他。
声音低了一点。
“老师不是看不起职业学院。”
“更不是觉得专科生就低人一等。”
“可社会不是老师说不歧视,它就真的不歧视。”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张纸。
“你明明能走一条更宽的路。”
“偏偏自己把门关窄了。”
这一句话。
倒让陈安岸安静了一下。
他岸想了想。
“蔡老师。”
“您先喝口水。”
“我喝不下。”
蔡敏文瞪了他一眼。
“你倒挺稳。”
陈安岸笑了笑。
蔡敏文看见他还笑。
太阳穴都像是跟着跳了一下。
“趁现在还没去报到。”
语气忽然沉下来。
“复读。”
陈安岸抬起头。
蔡敏文看着他。
这次没有发火。
“我是认真跟你说。”
“再来一年。”
“以你的文化分和美术基础。”
“明年别说普通本科。”
“好一点的设计院校你一样能冲。”
“你还年轻。”
“多一年而已。”
说到这里。
她自己先叹了口气。
“老师带了这么多年学生。”
“看过太多人毕业以后再后悔。”
“当初觉得学历无所谓。”
“真到了找工作的时候。”
“有些门连敲都敲不开。”
陈安岸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蔡老师。”
“我知道。”
“我也没觉得学历没用。”
“本科当然好。”
“能上吴郡大学,我肯定去。”
“可现在没上。”
“让我再花一年重新考一次。”
“我不太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早点做东西。”
蔡敏文微微皱眉。
“做什么?”
陈安岸想了想。
“什么都行。”
“以后能接到什么就先做什么。”
“我想早点看看。”
“我做出来的东西。”
“到底有没有人愿意用。”
蔡敏文看着他。
没出声。
过了几秒。
她才问:
“所以你非去吴郡。”
“真不是全为了林小满?”
陈安岸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她一点原因。”
“就一点?”
“……”
“这个问题不好量化。”
蔡敏文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陈安岸也笑。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没那么绷了。
可蔡敏文很快又重新严肃起来。
“你现在说得轻松。”
“等以后真找工作。”
“人家简历系统第一关。”
“大专。”
“筛掉。”
“你连作品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陈安岸沉默了一下。
“好了老师,我自己创业不就完了。”
蔡敏文愣住。
“创业哪有那么容易”
“想想又不犯法。”
“陈安岸。”
蔡敏文摇了摇头。
“你现在就是年轻。”
“觉得哪条路都能走通。”
“等真撞了南墙。”
“疼的是你自己。”
“那就撞一下。”
陈安岸说道。
蔡敏文一怔。
办公室里。
只剩空调吹风的声音。
蔡敏文靠在椅背上。
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人的话。
甚至连复读学校、专业方向、明年怎么冲院校都想好了。
可到了这一刻。
忽然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这个学生到底是不是在犯傻。
她其实依旧不确定。
可至少。
他不是稀里糊涂做的决定。
半晌后。
蔡敏文重新看了一眼那张录取信息。
又抬头看向陈安岸。
“你这孩子。”
“从高一开始就没怎么让我省过心。”
陈安岸笑了笑。
“蔡老师。”
“我记得您高二才接我们班。”
蔡敏文脸一黑。
“滚。”
“……”
陈安岸乖乖闭嘴。
蔡敏文又叹了口气。
“老师能说的都说了。”
“你要是真想清楚。”
“我也不能拿绳子把你绑回复读班。”
陈安岸认真点头。
“谢谢蔡老师。”
“别谢。”
蔡敏文伸手指了指他。
“等你毕业的时候,让老师看看你今天这个选择有没有错。”
陈安岸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不会错的。”
蔡敏文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
“走吧。”
陈安岸站起身。
走到门口。
正准备出去。
身后忽然又传来蔡敏文的声音。
“陈安岸。”
他回头。
蔡敏文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材料。
没有看他。
“去了学校以后。”
“别真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陈安岸笑了。
“知道。”
“蔡老师再见。”
“赶紧走。”
……
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热气一下扑了上来。
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陈安岸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后的气味。
熟悉。
又有点陌生。
他低头拿出手机。
屏幕刚亮。
就看见林小满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林小满:怎么样?
林小满:查到了吗?
林小满: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小满:我都有点紧张了。
林小满:陈安岸。
林小满:你不会真被吴大录了然后躲着偷偷乐吧?
陈安岸笑了一下。
低头打字。
陈安岸:没上吴大。
消息发出去。
林小满:啊……
林小满:那你还好吗?
陈安岸:挺好的。
陈安岸:吴郡工美。
那边又停了两秒。
随后。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林小满:真的?
林小满:吴郡工美?
林小满:也在吴郡?
陈安岸:嗯。
林小满:那也很好啊!
林小满:我刚才吓死了。
林小满:我还以为你要跑别的城市去了。
林小满:那我们还是在一个城市!
陈安岸看着最后那句话。
忽然笑了。
剩下的路。
慢慢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