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天气依旧燥热。
建材大世界门口的路还没完全修好。
蓝色围挡依旧横在外面,挖掘机偶尔“突突”两声,扬起来的灰尘顺着热浪往店里钻,被空调冷气一吹,又慢悠悠落在瓷砖样板上。
这天下午。
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慧去了仓库盘货。
张伟则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瘫在陈安岸家瓷砖店的沙发上,吹着空调,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唉。”
刷了半天,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是准大学生的生活吗?”
“游戏打吐了,剧也追完了。”
“安岸,你说我还能干点啥?”
张伟翻了个身,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语气忧伤得像个提前进入退休生活的中年男人。
“总不能天天去骚扰祝可儿吧?”
“她妈现在看我的眼神,已经从‘这孩子挺活泼’,变成‘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陈安岸正在电脑前给客户做瓷砖促销海报。
屏幕上,几个大字红得刺眼。
【盛夏钜惠!全场瓷砖低至5折!】
他正准备给“5折”再套一层金色描边。
听见张伟这句话,鼠标忽然停了。
张伟。
祝可儿。
拉丁舞。
准大学生。
2018年。
短视频。
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轻轻一碰。
像火柴擦过砂纸。
亮了。
陈安岸转过头,看了张伟一眼。
那眼神,就像一个老猎人突然看见草丛里蹦出来一只肥兔子。
张伟被他看得后背一凉。
“你干嘛?”
“你这个眼神很吓人。”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问:
“你跟祝可儿是不是会跳拉丁?”
“会啊。”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来,有些得意。
“我俩高二校庆还拿过奖呢。”
“论骚……论舞台表现力,咱也是有东西的。”
“那就行。”
陈安岸关掉海报文件,顺手抽出一张A4纸,又从笔筒里拿了支马克笔。
“闲着也是闲着。”
“拍抖音吧。”
张伟眨了眨眼。
“抖音?”
“我刷过啊。”
“那不是网红玩的东西吗?”
“我俩也不会拍,顶多发个自拍,配首歌,再扭两下。”
陈安岸没接话。
马克笔已经落在纸上。
刷刷刷。
几个简陋的分镜框很快被画了出来。
“现在想让别人记住你,不能只有脸。”
“得有反差。”
张伟凑了过来。
“什么反差?”
陈安岸指着第一个分镜。
“第一幕。”
“你和祝可儿穿你们最土的那套高中校服。”
“越宽大越好,越朴素越好。”
“你戴厚眼镜,头发弄乱一点。”
“祝可儿扎低马尾,脸上别搞那么精致,手里抱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张伟嘴角一抽。
“我都考完了,你还让我抱五三?”
“道具。”
“观众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第一幕要丧。”
“要呆。”
“要像两个刚被高考榨干最后一丝灵魂的书呆子。”
“背景找学校围墙、旧走廊、空教室。”
说着,他又在第二个分镜上重重画下一道黑线。
“然后。”
“卡点。”
“音乐变。”
“镜头黑一下。”
“下一秒,你们换装。”
“你把头发梳上去,穿黑色舞服。”
“祝可儿换红色流苏舞裙,妆化得明艳一点,腰背挺起来。”
“背景换夜里的cbd、地下通道、天台,都行。”
“灯光反差越大越好。”
“然后直接跳。”
“别从头跳到尾。”
“没人有耐心看你们表演完整节目。”
“只要最炸的几个动作。”
“旋转。”
“下腰。”
“甩头。”
“卡点。”
“对视。”
“十五秒,够了。”
张伟本来还一脸狐疑。
听着听着,却慢慢安静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肥大的蓝白校服。
厚眼镜。
五三。
一脸呆滞。
音乐突然炸开。
黑色舞服。
红色流苏裙。
灯光。
旋转。
甩头。
对视。
“卧槽……”
张伟喉结动了动。
“听着好像有点带感啊。”
“不是有点。”
陈安岸把笔盖扣上。
“是很带感。”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白天是211学霸,晚上是舞池王者。】
张伟盯着那句话。
念了一遍。
“白天是211学霸……”
“晚上是舞池王者……”
他眼睛越来越亮。
“我靠。”
“这不就是我本人吗?”
陈安岸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入戏。”
“你现在只是一个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大学校门还没进去的准大学生。”
“王者不王者的。”
“得先看你上镜以后像不像个正常人。”
张伟不服。
“我别的不敢说,镜头感还是有的!”
“有就去拍。”
陈安岸把那张分镜纸塞给他。
“别管别人现在都在拍什么。”
“咱们拍点他们还没拍过的。”
张伟捏着纸,越看越兴奋。
“行!”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忽悠……”
“不是。”
“我现在就去诚挚邀请祝可儿!”
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刹住脚步。
回过头。
“安岸。”
“你确定能火?”
陈安岸重新打开刚才那张瓷砖海报。
鼠标拖着“5折”两个字挪了挪位置。
“不确定。”
张伟:“?”
陈安岸慢悠悠补了一句:
“但总比你躺在这儿长蘑菇强。”
“靠!”
张伟骂了一声,抓起手机冲了出去。
……
事实证明。
创意只是第一步。
真正折磨人的,是执行。
接下来的三天里,张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陈安岸嘴里的“随便拍拍”,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
拍到他满意为止。
十五秒的视频。
前前后后拍了二十七遍。
第一天,他们借了绿城三中附近一条旧走廊。
张伟穿着肥大的蓝白校服,戴着厚瓶底眼镜,抱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努力摆出一副被知识榨干灵魂的呆滞表情。
陈安岸盯着手机屏幕看。
“停。”
张伟保持着那个表情。
“又怎么了?”
“不够呆。”
张伟差点把五三砸他脸上。
“我都这样了还不够呆?”
“你现在像装傻。”
“不像书呆子。”
第二遍。
张伟吸取教训。
整个人变得更加僵硬。
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
陈安岸再次抬手。
“停。”
张伟咬牙。
“这次又怎么了?”
“你这是惊悚片。”
旁边的祝可儿终于没忍住,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拍到第六遍的时候。
连路过的保安大爷都停下了脚步。
看了他们半天。
终于忍不住问:
“你们这是拍啥呢?”
张伟有气无力。
“短视频。”
大爷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五三和那副瓶底眼镜。
“我还以为拍招生诈骗宣传片呢。”
祝可儿直接笑蹲了。
张伟当场破防。
第二天晚上。
几个人转战绿城cbd广场。
祝可儿换上火红色流苏舞裙。
妆容明艳。
腰背一挺。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上一秒,她还是刚刚结束高中生活的普通女生。
那么站到灯光下面的那一刻。
陈安岸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舞台感。
张伟则穿着黑色舞服,把头发梳成大背头。
开拍前还臭美地对着玻璃墙整理了半天发型。
结果音乐一响。
第一个转身。
差点踩到祝可儿的裙摆。
“停。”
陈安岸蹲在旁边,举着手机,面无表情。
“慢了半拍。”
张伟喘着气。
“大哥。”
“这是广场地砖!”
“不是舞蹈教室的木地板!”
“观众不管你地砖还是木地板。”
陈安岸低头看回放。
“他们只会觉得你刚才那一下不够帅。”
张伟:“……”
祝可儿凑过来看了一眼。
点点头。
“确实慢了。”
张伟猛地转头。
“你到底哪边的?”
祝可儿理直气壮。
“正义那边。”
“……”
第三天。
陈安岸又把两个人叫回瓷砖店。
补拍转场。
张伟已经彻底失去了刚开始时的兴奋。
整个人横着瘫在沙发上。
眼神空洞。
“你管这叫随便拍拍?”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整理素材。
头也不抬。
“爆款都是随便拍拍。”
“只有扑街才叫精心制作。”
张伟伸手指着他。
嘴唇动了半天。
硬是没想出来该怎么骂。
倒是祝可儿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她站在店里那面大镜子前,自己练了几遍转场动作。
最后忽然把校服外套往镜头前一甩。
整个画面瞬间被蓝白色布料盖住。
下一秒。
接红色舞裙旋转。
陈安岸看了一遍回放。
终于点头。
“这个能用。”
张伟差点热泪盈眶。
“祖宗。”
“你终于满意了。”
陈安岸没理他。
他把几段素材拖进剪辑软件里。
卡着音乐,一点一点往前磨。
前三秒。
蓝白校服。
眼镜。
五三。
录取通知书。
故意把画面压得灰一点。
背景配一段有些滑稽的二胡声。
第四秒。
校服往镜头前一甩。
黑屏。
下一瞬。
重低音炸开。
夜色里的cbd灯火全部亮起来。
黑衣。
红裙。
旋转。
甩头。
眼神。
动作全部踩进音乐里。
最后。
画面停在张伟抬手、祝可儿回眸的那一瞬。
城市灯光在身后铺开。
文案缓缓浮现。
【白天是211学霸,晚上是舞池王者。】
十五秒结束。
张伟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吐槽。
可真正看完以后。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好像……”
“确实有点帅啊。”
祝可儿已经抱着手机看第二遍了。
眼睛亮亮的。
“我也觉得。”
张伟顿时满血复活。
“那当然!”
“也不看看男主是谁!”
祝可儿瞥了他一眼。
“主要是我帅。”
张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安岸懒得听两个人斗嘴。
直接把视频导了出来。
发给张伟。
“发吧。”
张伟拿着手机。
“标题呢?”
“就这句。”
“白天是211学霸,晚上是舞池王者。”
“话题带拉丁、变装、准大学生。”
“别写太满。”
“评论区得给别人留说话的地方。”
张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
点击发布。
视频上传成功。
刚开始。
数据并没有什么特别。
十分钟。
几十个赞。
张伟坐在沙发上,恨不得每隔三秒刷新一次后台。
“安岸。”
“是不是没戏?”
陈安岸喝着冰可乐。
“急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一个小时后。
点赞破千。
两个小时后。
破万。
评论区里开始大量出现陌生头像。
有人问学校。
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情侣。
还有人疯狂艾特朋友。
张伟原本还坐着。
后来直接站了起来。
再后来开始在店里来回走。
手机几乎没停过震动。
到了晚上。
他看后台数据的表情,已经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家后院下面埋着金矿的人。
祝可儿坐在旁边。
脸有点红。
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陈安岸看着两个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只是默默喝了一口可乐。
没说什么。
……
第二天上午。
陈安岸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哪儿都响的小黄车去给客户送样砖。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车筐里的瓷砖样板随着路面颠簸,一路“哐当哐当”。
刚骑到半路。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林小满的语音。
一接通。
她激动的声音几乎要从听筒里蹦出来。
“安岸!”
“你快看抖音!”
“张伟和可儿火了!”
“大火!”
陈安岸把车停到树荫下面。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小满很快把视频链接发了过来。
他点进去。
视频刚开始播放。
蓝白校服。
厚眼镜。
五三。
陈安岸只看了两秒,就直接把进度划到了最后。
这东西他已经看吐了。
二十七遍素材,加上剪辑时候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
张伟那张戴着瓶底眼镜的傻脸,他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真正想看的,是数据。
红心。
12.8w。
评论。
三万多。
转发量同样高得离谱。
陈安岸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林小满的语音又发了过来。
“天呐!”
“他们俩跳得也太好了吧!”
“特别是后面那个变装!”
“校服一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狐疑起来。
“不过……”
“这个脚本怎么看,都不像张伟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
“陈安岸。”
“你老实交代。”
“是不是你在背后使坏?”
陈安岸按住语音键。
语气十分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无辜。
“小满。”
“做人要讲证据。”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瓷砖店临时工。”
林小满几乎秒回。
“少来。”
陈安岸听完。
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退出聊天框。
又点开张伟的微信。
果然。
那边已经彻底疯了。
张伟:安岸!!!
张伟:我真火了!!!
张伟:真有陌生人认出我了!
张伟:还有人问我们接不接广告!
张伟:还有个什么mcN机构找我们!
张伟:说想签我们两个!
张伟:mcN到底是啥玩意?
张伟:我能签不?
陈安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手指敲下一行字。
陈安岸:先别签。
张伟:?
张伟:为啥?
陈安岸:合同发我。
没过多久。
一个文件甩了过来。
张伟:你看。
张伟:我感觉条件还挺好的啊。
陈安岸点开合同。
扫了几眼。
独家。
五年。
账号商业运营权。
商务抽成。
提前解约高额违约金。
内容接受统一管理。
陈安岸看完,直接关掉。
没有给答案。
陈安岸:你先自己看。
张伟:我看了啊。
陈安岸:再看。
张伟:???
陈安岸:找出三个坑。
张伟:找不出来呢?
陈安岸:再找。
张伟:……
过了半分钟。
张伟又发来一句。
张伟:你不是懂吗?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陈安岸看着这句话。
忽然笑了一下。
手指慢悠悠敲字。
陈安岸:你都大学生了。
陈安岸:总不能什么路都让我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