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刺破天际的集合哨，吴郡各所高校的大一新生，陆陆续续迎来了军训第一天。
早上七点。
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东边。
昨夜那场雨留下的水汽还没散干净，温度却一路往上蹿。
又湿。
又闷。
阳光落在皮肤上，没有盛夏那种火辣辣的直接，反倒像裹着一层潮湿的热布，一点一点往人身上贴。
吴郡的秋老虎。
终于开始咬人了。
404寝室里。
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卧槽！”
“我腰带呢？”
陈凡天顶着一头刚睡醒的鸡窝，在床上翻来翻去。
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
“谁看见我腰带了？”
徐治强正在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脖子上。”
陈凡天动作顿住。
低头。
一条军训腰带正跟围巾一样挂在自己脖子上。
“……”
徐治强乐了。
“你这状态，教官看了都得给你敬礼。”
旁边的魏恺生正在整理帽子。
目光却忍不住往另一边飘。
陈温正坐在镜子前。
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
脸上已经白了一层。
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补了一层。
魏恺生终于忍不住。
“陈温。”
“你是不是涂太厚了？”
“等会儿一出汗，不得全流下来？”
陈温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圈。
“紫外线很伤皮肤。”
说完，又认真往鼻梁上补了一点。
“晒黑还能白回来。”
“晒老了很难补救。”
徐治强转过头。
“兄弟，你现在已经不是晒不晒黑的问题了。”
“你这脸……”
他想了想。
“像刚刷完一层腻子。”
陈温面无表情地把防晒霜收起来。
“你们不懂护肤。”
“等十年以后再看。”
陈安岸站在旁边系腰带。
没参与争论。
只是忍着笑。
……
上午八点。
操场。
“立正！”
“向右看齐！”
负责广告A班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山东教官。
嗓门很大。
一声口令下去，附近几个方阵都能听见。
几百名穿着迷彩服的新生被分成一个个方阵，齐刷刷站在塑胶跑道上。
太阳越升越高。
雨后的湿气被一点点蒸出来。
空气黏得像有重量。
塑胶跑道被晒热以后，还散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挺兴奋。
十分钟以后。
笑容开始减少。
二十分钟以后。
队伍里已经有人悄悄活动脚趾了。
“腿麻了……”
“我膝盖好酸。”
“这才多久啊？”
“感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陈安岸站在后排。
汗当然也有。
鬓角已经慢慢湿了。
后背也贴上了一层薄汗。
不过相比周围越来越僵硬的新生，他看起来明显轻松不少。
上一世军训的时候，他也是第一天傻站。
腿绷得笔直。
膝盖锁死。
肩膀拼命往后夹。
结果不到半天，人就快废了。
后来才知道，军姿不是哪里都用力。
该绷的地方绷。
不该用力的地方，能松就松。
这些小经验放在平时没什么用。
到了太阳底下，就能让人少受不少罪。
陈安岸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呼吸依旧平稳。
旁边的徐治强已经开始偷偷咽口水了。
陈凡天更惨。
两条腿抖得像刚通上电。
至于陈温……
魏恺生早上的预言，很快就成真了。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
混着防晒霜。
一道白印慢慢沿着鼻梁往下淌。
陈温一开始还忍着。
结果没多久。
那东西进眼睛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眼睛眯起来。
鼻子也跟着皱成一团。
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
偏偏教官还在前面来回巡视。
陈温又不敢伸手揉。
硬是憋了十几秒。
终于受不了了。
“报告！”
教官回头。
“说！”
“防晒霜进眼睛了……”
陈温声音都有点发颤。
“睁不开。”
队伍里顿时传来几声没忍住的笑。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
也沉默了。
原本涂得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现在已经被汗冲出了几道明显的痕迹。
“去。”
教官摆摆手。
“赶紧洗脸。”
“谢谢教官！”
陈温几乎是闭着眼睛摸出去的。
队伍里笑声更明显了。
教官回头一瞪。
“笑什么笑？”
“都很好笑是不是？”
瞬间安静。
不到两分钟。
又轮到了陈凡天。
“齐步走！”
“一二一！”
“一二一！”
队伍刚动起来。
教官眉头就皱了。
“停！”
所有人站住。
教官指着中间。
“第三排那个！”
“你怎么顺拐了？”
陈凡天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似乎第一次发现它们居然不是一伙的。
“报告教官。”
“我知道应该怎么走。”
教官盯着他。
“那你怎么回事？”
陈凡天满脸无辜。
“脑子知道。”
“手脚不知道。”
旁边几个人嘴角已经开始抽了。
教官深吸了一口气。
指着旁边树荫。
“出列。”
“去那边。”
“自己慢慢走。”
陈凡天垂头丧气地离开队伍。
走到一半。
又顺拐了。
这次连教官都把脸转到了一边。
……
中场休息。
哨声刚响。
一群人瞬间失去了骨头。
树荫底下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徐治强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迷彩服是绿色了。”
王明喝了一口水。
“为什么？”
“因为方便埋。”
“……”
陈安岸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拧开水瓶喝了几口。
气还没喘匀，手机就震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
微信顶部那个熟悉的头像正在疯狂跳动。
【oo满天星oo】
林小满：【大哭】【大哭】【抓狂】
林小满：陈安岸！
林小满：我要死了！
林小满：教官昨天说的都是骗人的鬼话！
陈安岸忍着笑往下看。
林小满：他简直是个小魔鬼！
林小满：刚才站军姿，我感觉至少站了一个世纪！
林小满：有人偷偷动了一下，又被抓出去多站了十分钟！
林小满：刚刚有只蚊子停我鼻子上，我都不敢拍！
林小满：你看我的手！
林小满：【图片】
紧接着又来一张。
林小满：【图片】
林小满：半天！
林小满：就半天！
林小满：我已经变成碳烤小满了！
陈安岸点开照片。
背景是吴郡大学的操场。
林小满只拍了半张脸。
刘海已经被汗打湿，零零散散贴在额头上。
原本白净的脸颊被晒得有点发红。
一截露出来的手臂，也比平时深了些。
最明显的还是那双眼睛。
平时总是亮晶晶的。
现在只剩下四个字。
生无可恋。
陈安岸看完。
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
水池旁。
陈温正弯着腰疯狂洗脸。
不远处。
陈凡天还在大树底下认真研究自己的左右手和左右脚。
至于徐治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去了隔壁方阵旁边。
正跟几个女生聊得火热。
这世界的军训强度，确实存在一点参差。
他把手机举起来。
随手拍了一张。
画面里。
自己坐在树荫下，状态还算正常。
背景正好能看见树下练走路的陈凡天。
咔嚓。
发送。
陈安岸：【图片】
陈安岸：怎么说呢。
陈安岸：我们这边的强度，大概属于夕阳红旅行团破冰活动。
消息发过去。
几乎秒回。
林小满：？？？
林小满：凭什么！！！
林小满：【刀】【刀】【刀】
陈安岸看着那几把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陈安岸：行了。
陈安岸：碳烤小满同学。
陈安岸：晚上我去探监。
林小满：？
陈安岸：冰镇多肉葡萄。
陈安岸：双倍果肉。
陈安岸：再给你带瓶芦荟胶。
林小满一愣赶紧回复。
林小满：算你还有点良心。
林小满：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多肉葡萄？
陈安岸：毕竟从小看你长大。
陈安岸：你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吃什么草。
林小满：？？？
林小满：陈安岸！
林小满：你才吃草！
陈安岸：行。
陈安岸：那晚上见，黑炭。
林小满：我这叫健康的小麦色！
林小满：你等着！
林小满：晚上咬死你！
陈安岸笑着锁掉屏幕。
“陈哥。”
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陈安岸一抬头。
徐治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跟谁聊呢？”
“笑成这样。”
陈安岸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个小学同学。”
徐治强撇嘴。
“你看我像傻子吗？”
陈安岸想了想。
很认真地补充。
“一个正在211高校接受魔鬼改造。”
“即将从白雪公主进化成包青天的可怜小学同学。”
徐治强一愣。
“211？”
“嗯。”
徐治强肃然起敬。
“那确实得重点培养。”
说完。
他转头看了一眼广告A班这边东倒西歪的一群人。
一声尖锐的哨音猛然响起。
“集合！”
树荫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不是吧！”
“这么快？”
徐治强也跟着爬起来。
两个人刚往方阵方向走了几步。
陈安岸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
林小满：别忘了芦荟胶。
陈安岸笑了。
没有回复。
收起手机。
继续往队伍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