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昨夜的雨停了。
整座校园像被水重新洗过一遍，树叶湿漉漉地挂着水珠，远处山腰还浮着一层没有散尽的薄雾。
教学楼201教室。
广告设计与制作A班的新生第一次正式到齐。
陈安岸坐在靠窗后排。
经过昨晚一夜磨合，404寝室六个人虽然还谈不上知根知底，但至少已经掌握了一些很实用的信息。
坐在最左边的徐治强最活跃。
这哥们一大早就已经跟前排几个女生聊上了，咧着嘴笑，声音爽朗得像刚从篮球场上抢完篮板回来。
陈安岸看了他两眼。
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跟上一世那个“为情所困，纵身一跃”的404传说联系到一起。
王明则完全相反。
别人都在偷偷打量新同学，他已经正襟危坐，手里还捏着那本英语词汇书。
魏恺生坐在旁边。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不怎么说话，安静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填色的背景板。
陈安岸右手边，则坐着陈温。
今天的陈温穿了件浅粉色卫衣。
皮肤本来就白，被这个颜色一衬，显得更加干净。
坐下前，他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椅背慢慢擦干净。
动作不急不慢。
像是在完成某种固定仪式。
至于陈凡天……
这个人最有反差。
脸上还保留着刚从高中校园里走出来的那股清澈和茫然，眼神干净得像从校门口直接被人拎进大学。
偏偏身上又飘着一股淡淡的劣质烟草味。
此刻，他正盯着黑板出神。
除了404寝室这几个人，班上其他同学也已经开始悄悄显出各自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别人。
也都在等着被别人观察。
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大概就是这样。
“咳咳。”
“大家先安静一下！”
讲台上，一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男生抬手敲了敲黑板。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叫陈志全，大二广告专业，也是你们班的班助。”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吴郡工美，加入广告A班这个大家庭。”
陈志全说完，从讲台旁边搬起一摞厚厚的白皮书。
“这个是《学生手册》，每个人一本。”
“回去以后最好都认真看看，特别是学分、考试、违纪，还有毕业要求那几部分。”
白皮书一本本往下传。
很快发到了后排。
徐治强接过一本，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
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讲台上的陈志全继续说道：
“咱们学校实行学分制。”
“毕业要求的总学分，你们后面专业课、公共课、选修课都要慢慢修。”
“另外还有素质拓展这一块，社团活动、讲座、比赛、社会实践，都能算相应的学分。”
“这个大家别觉得不重要。”
“尤其大三出去实习之前，该修够的学分一定要修够。”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了一下。
“毕业审核的时候，少一分都不行。”
“真有人到了最后，因为差那么一点学分，满学校找讲座、找活动补。”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徐治强低头飞快翻了几页，压着声音问：
“卧槽，这么复杂？”
王明推了推眼镜。
“应该是素质拓展分。”
“专业课学分才是大头，这些算另外一部分。”
陈凡天转过头。
“听讲座也算？”
“算吧。”
“那坐在那里睡觉算不算？”
王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不点名。”
“并且你睡觉的时候没有被抓到的话……”
“理论上应该算。”
徐治强顿时松了口气。
“那还行。”
陈安岸坐在旁边，没啥波动。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窗外。
雨后的山林雾气缭绕。
远处树冠像被水洗透了一样，绿得发亮。
山脚上方，几只白鹭慢悠悠掠过去。
翅膀偶尔翻转，在湿润的晨光里闪一下，又很快钻进远处的树影。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湿土、青草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舒服。
实在舒服。
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连拍几张。
挑了两张最好看的。
打开微信。
置顶头像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oo满天星oo】
陈安岸：【图片】
陈安岸：【图片】
陈安岸：这就是我的新学校，环境不错吧？感觉像森林公园。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对面就跳出了回复。
林小满：哇塞！
林小满：这么多树？
林小满：也太好看了吧！
林小满：比咱们高中强多了，看着都没那么压抑！
陈安岸嘴角扬了扬。
陈安岸：你们是不是也开始军训了？
林小满：对呀。
林小满：不过我们教官人还挺好的。
林小满：老师说军训很简单，主要就是站站队形、练练动作。
林小满：反正在他们嘴里，军训跟度假一样。
陈安岸：哈哈哈。
陈安岸：度假说的是教官自己吧？
林小满：那我就不知道了！
林小满：对了。
林小满：你那个六人间怎么样？
林小满：有没有奇葩？
陈安岸抬起头。
先看了一眼左边。
徐治强正跟前排女生聊得眉飞色舞。
再看右边。
陈温刚擦完桌子，又低头把自己的袖口轻轻理平。
更远一点。
陈凡天还在对着黑板灵魂出窍。
陈安岸：一言难尽。
陈安岸：回头慢慢跟你说。
林小满：哈哈哈哈哈哈！
林小满：我就知道！
林小满：听起来已经很精彩了。
林小满：我们寝室还好。
林小满：四个人，目前看着都挺正常。
陈安岸：有没有漂亮室友？
那边突然断开了秒回。
陈安岸盯着聊天框看了会儿。
很快。
一行字跳了出来。
林小满：我啊！
林小满：我漂亮！
林小满：哈哈哈哈！
陈安岸没忍住笑出了声。
坐在旁边的陈温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安岸赶紧压住嘴角。
这家伙。
脸皮真是一天比一天厚。
不过仔细想想……
倒也不算吹牛。
确实漂亮。
……
与此同时。
吴郡大学。
306女生宿舍。
林小满抱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
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微微湿着，软软搭在肩膀上。
她低着头看手机。
嘴角一直往上翘。
想压。
压不住。
“小满。”
下铺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你干吗呢？”
林小满吓了一跳。
下铺的梦婉婷脸上正贴着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八卦得格外明显。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着手机笑。”
“嘴角都快飞出去了。”
“有吗？”
林小满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梦婉婷点头。
“有。”
“非常有。”
“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
林小满小声嘀咕了一句。
顺手把手机屏幕往自己怀里藏了藏。
结果这个动作反而更加可疑。
梦婉婷一下来了精神。
“谁啊？”
“聊这么开心。”
“男的女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
“朋友。”
“朋友？”
梦婉婷故意拖长声音。
“男朋友？”
“不是！”
林小满几乎瞬间否认。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
梦婉婷眨了眨眼。
那表情显然已经说明了：
更可疑了。
“真不是。”
“就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词来介绍陈安岸。
同学？
朋友？
好朋友？
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陈安岸刚才发来的那张校园照片。
山是绿的。
天是亮的。
白鹭刚好从树梢掠过去。
林小满抿了抿嘴唇。
“小学同学。”
“从小就认识的。”
梦婉婷眼神一下变了。
“哦——”
这一声拖得老长。
林小满抬头瞪她。
“你哦什么哦？”
“没什么。”
梦婉婷重新躺了回去，慢悠悠把面膜边缘按平。
“小学同学嘛。”
“懂。”
停了两秒。
她又补了一句。
“这种最危险。”
“……”
林小满没接。
只是低头重新看向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有没有漂亮室友？】
【我啊！我漂亮！哈哈哈哈！】
她看了一会儿。
手指点进输入框。
打了几个字。
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屏幕上方。
陈安岸发来的那两张照片还静静躺在那里。
窗外雨后的阳光正一点点从云层后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