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吴郡白日里的燥热，终于在晚风里散去了一些。
吴郡大学，女生宿舍楼。
306寝室。
四个女孩刚刚洗漱完，正顶着满脸晶莹剔透的芦荟胶，躺在各自床上，开启了大学女生寝室经久不衰的经典节目。
卧谈会。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芦荟味。
灯已经关了。
只剩几部手机偶尔亮起的微光。
这种时候，人总比白天更容易说出一些藏在心里的话。
“哎。”
梦婉婷率先打破安静。
她一边轻轻拍着脸上的芦荟胶，一边问道：
“你们当初为什么报应用心理学啊？”
没人立刻回答。
梦婉婷自己先笑了。
“我先说。”
“我是被电视剧忽悠来的。”
上铺传来陈依懒洋洋的声音。
“什么电视剧还能把你忽悠进心理学？”
“《读心神探》啊。”
梦婉婷顿时来了精神。
“我以前看那个剧，觉得里面的人特别帅。”
“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撒谎。”
“你眼睛往旁边一飘，他知道你有问题。”
她说到这里，嘿嘿一笑。
“我当时就在想。”
“这专业好啊。”
“我要是学会了，以后谈恋爱，还怕遇见渣男？”
陈依嗤笑。
“你想多了。”
“心理学要真有这么神，民政局旁边早开满心理咨询室了。”
“你别破坏我的专业幻想。”
梦婉婷抗议。
“你呢？”
“我？”
陈依翻了个身。
语气明显没有梦婉婷那么兴奋。
“我压根没想学。”
“我第一志愿是金融。”
“结果分不够，被调剂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
“我爸是开厂的。”
“本来想着让我学金融，以后至少看得懂报表，知道钱怎么投，账怎么算。”
“结果现在好了。”
“钱没学明白，先学人脑子怎么想。”
梦婉婷笑了。
“那也挺好。”
“以后你爸谈生意，你负责看对方是不是在撒谎。”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赵若水也被逗乐了。
梦婉婷顺势问：
“若水呢？”
赵若水沉默了一会儿。
才小声说道：
“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这个专业分相对低一点。”
“我家里也没人懂大学专业。”
“我就想着，能进吴郡大学已经很好了。”
她停了一下。
“以后如果能当老师，或者考公。”
“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就挺好了。”
说到这里。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而且心理学听起来……”
“总比土木轻松一点。”
“不用天天风吹日晒。”
黑暗里。
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
寝室里却短暂地安静下来。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做决定的时候，只觉得不过是在志愿表上填了几个字。
后来回头看。
才发现那几个字，已经悄悄把人送去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小满。”
梦婉婷忽然叫她。
“你呢？”
下铺没有声音。
梦婉婷从床边探出脑袋。
“小满？”
“啊？”
林小满这才回过神。
她刚才正抱着手机。
屏幕停在和陈安岸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安岸发来的。
“到寝室了说一声。”
她已经回过“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手机一直没放下。
“问你呢。”
梦婉婷笑道：
“你分数那么高。”
“明明还能选别的专业。”
“怎么偏偏跑来学心理学？”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我啊……”
她看着上铺的床板。
声音很轻。
“我想看懂一个人。”
话音落下。
整个寝室突然安静。
梦婉婷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谁？”
陈依跟着笑。
“还用问？”
“今天送芦荟胶那个呗。”
林小满没反驳。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下。
连赵若水都忍不住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真的是他啊？”
林小满翻了个身。
手指无意识地在枕边轻轻画着圈。
“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特别了解他。”
“他喜欢吃什么。”
“怕什么。”
“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
“不高兴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我都知道。”
她顿了一下。
“他小时候撒谎的时候，鼻翼还会动。”
梦婉婷忍不住笑。
“这么细你都知道？”
“当然。”
林小满语气理所当然。
可说完。
她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淡了。
“但是这两年……”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没人再插嘴。
林小满望着黑暗里的床板。
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很多画面。
中考以后。
陈安岸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很多时候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会损她。
会逗她。
可有些时候。
他又会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像十八岁。
尤其是他看某些东西的时候。
那种目光。
不像是在猜。
更像是……
已经见过答案。
“他明明就在我面前。”
林小满轻声说道：
“笑起来也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可我总觉得……”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我从来没进去过。”
梦婉婷眨了眨眼。
“秘密？”
“嗯。”
林小满想了想。
“像一个黑箱。”
“我知道它在那里。”
“可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寝室里彻底安静了。
林小满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学心理学。”
“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有时候明明就在笑……”
“我却觉得他好像很累。”
她轻轻抓紧了枕头。
“我想重新看懂他。”
“咦——！”
306寝室瞬间炸了。
梦婉婷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这哪里是选专业！”
“这是爱情献祭吧！”
陈依立刻跟上。
“别人高考报志愿是看就业。”
“你报志愿是研究未来男朋友。”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
林小满脸一下红了。
她抓起枕头往上铺扔。
“不是男朋友。”
陈依故意拖长声音。
“那就是待转正。”
赵若水窝在被子里，小声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青梅竹马长期观察对象。”
“若水！”
林小满震惊。
“你怎么也学坏了！”
寝室里顿时笑成一团。
芦荟胶的清香。
女孩们压低的笑声。
还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夜风。
一起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林小满把脸埋进枕头。
耳朵红得厉害。
可笑声过去以后。
那个问题还是重新浮了出来。
陈安岸。
你到底藏着什么？
……
与此同时。
吴郡工美。
404寝室。
“阿嚏！”
阳台上。
陈安岸突然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手里的保温杯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
“谁？”
“谁背后念叨我？”
“还用问？”
徐治强正光着膀子在地上做俯卧撑。
闻言顿时笑了。
“肯定是那个小学同学啊。”
“陈哥。”
“你这不是喷嚏。”
“这是爱情雷达报警。”
说着。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边摸出一根烟。
“来根不？”
“隔壁寝室顺的。”
陈安岸看了一眼。
“拿走。”
“我不抽烟。”
徐治强挑眉。
“酒呢？”
“不喝。”
“卧槽？”
徐治强彻底坐直了。
“你搞艺术的，不抽烟不喝酒？”
“那灵感从哪来？”
陈安岸拧开保温杯。
慢悠悠喝了一口里面的枸杞水。
“脑子里。”
徐治强盯着他。
又盯了盯那个保温杯。
表情一言难尽。
“陈哥。”
“你今年到底十八还是八十？”
寝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陈安岸也笑了。
只是笑完。
他靠在阳台边，看了一眼远处吴郡的夜景。
上一世。
他抽烟。
喝酒。
熬夜。
赶稿。
应酬。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身体就是耗材。
今天疼了。
睡一觉。
明天继续用。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
他倒在工位上。
电脑还亮着。
设计稿甚至没来得及保存。
临死前。
陈安岸没有想到什么人生意义。
脑子里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念头。
原来人真的会突然死掉。
所以这一世。
他格外惜命。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
还继续把自己往死里熬。
那不叫重生。
那叫复读。
“我的乐趣就是活久一点。”
陈安岸晃了晃保温杯。
“我还想看看五十年以后的世界。”
“抽烟喝酒这种东西。”
“少来。”
徐治强挠了挠头。
“活那么久干吗？”
“多累。”
陈安岸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灯。
人工智能。
虚拟现实。
太多东西。
上一世的他，只看见了开头。
这一世。
他想看看后面。
就这么简单。
“行了。”
徐治强摆摆手。
“你这种境界我理解不了。”
“还是聊点我们十八岁能理解的。”
他坐在地上。
突然问道：
“哎。”
“你们当初为啥来学广告设计啊？”
“我是被坑的。”
他说完自己先举手。
“我当初一看广告两个字。”
“我以为就是满大街贴小广告。”
“什么祖传秘方。”
“高价回收。”
“重金求子。”
“我寻思这专业简单啊。”
“谁知道还得画画，还得学pS。”
“我现在打字还是一指禅。”
陈安岸幽幽开口。
“你那个不叫广告专业。”
“叫城管大队重点打击专业。”
“哈哈哈哈！”
陈凡天笑得床板直响。
“我不一样。”
他盘腿坐起来。
“我是真的喜欢广告。”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脑白金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
“今年过节不收礼——”
“停！”
寝室里几个人同时出声。
“你敢唱完今晚把你扔出去。”
陈凡天嘿嘿一笑。
“反正我就觉得特别牛。”
“全国那么多人都记得。”
“以后我要是真能做出一个所有人都记得住的广告。”
“那才叫本事。”
魏恺生靠在床头。
“我家是开图文打印店的。”
“我爸让我学。”
“他说以后至少能回家接班。”
“别再把红底黄字横幅做得像办丧事。”
众人又笑。
徐治强扭头。
“陈温呢？”
陈温正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检查脸上的面膜有没有贴歪。
闻言。
他想了一下。
“因为设计是关于美的。”
“我喜欢好看的东西。”
“衣服。”
“海报。”
他声音顿了一下。
“而且……”
“我听说设计师以后能坐办公室。”
“不用像我爸一样。”
“天天在工地晒太阳。”
这句话出来。
寝室里一下安静不少。
没人笑。
过了一会儿。
王明看向阳台。
“陈哥。”
“那你呢？”
“看着也不像是来混个毕业证。”
“怎么跑来学广告设计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陈安岸没马上回答。
他沉思片刻语气轻松。
“还能为什么。”
“好就业呗。”
“你们想。”
“现在谁不需要广告？”
“大到上市公司。”
“小到校门口卖炸串的。”
“开店要招牌。”
“开业要传单。”
“公司要画册。”
“以后互联网发展起来，宣传只会越来越多。”
徐治强愣了一下。
“互联网？”
“随口一说。”
陈安岸面不改色。
“反正学会pS，混得再差。”
“以后去路边给人p证件照也饿不死。”
“有道理！”
徐治强一拍大腿。
“陈哥就是陈哥。”
“要求不高。”
“饿不死就算赢。”
魏恺生也跟着点头。
“那我得好好学。”
“以后继承我家打印店。”
陈凡天握拳。
“我要做全国人民都记得住的广告。”
陈温认真说道：
“我要吹空调。”
寝室又笑起来。
陈安岸看着他们。
也跟着笑。
只是没人知道。
刚才那套“好就业”的说辞。
半真半假。
陈安岸重新爬回床上。
枕着手臂。
看着头顶慢慢旋转的风扇。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林小满。
如果她在这里。
听见自己那套“好就业”的理由。
大概会盯着他的脸看几秒。
然后皱起鼻子。
“陈安岸。”
“你又在骗人。”
想到那个画面。
陈安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有点麻烦。
但好像……
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一点期待。
他闭上眼睛。
宿舍里的说话声还没有停。
十八岁的少年们还在讨论以后。
开什么店。
赚多少钱。
去哪座城市。
做什么工作。
谁也不知道。
今晚这些听起来随随便便的选择。
几年以后。
十几年以后。
会把他们带去什么地方。
没人知道。